开学典礼,第一堂课。
今年新生异常活跃,比起刻板乏味心理学书籍,学生更喜欢瞎扯。
“沐教授,你看电影时,最喜欢那个导演?”男学生率先站起来打头阵。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偷窥狂,一种则暴露狂,人们看电影由于电影满足了人偷窥欲望。
希区柯克此话,揭示了悬疑本质——
现代社会的精神影像,悬疑恐惧,实为战后美国中产阶级生存困境写照。”
沐云深话音刚落。
他随即扔给男学生一本《认知心理学》,教授仅凭导演希区柯克把话题绕回心理学,男学生一时窘迫乖乖坐下。
“沐教授,每个人都向往生活在别处。
如果,有一天沐云深不做教授,会做导演?”女学生相对含蓄问。
沐云深微笑无懈可击。
“我做过很多事情。
人做每一样事情并非证明自己多了不起,而是希望自己能有更大突破。
人生如戏。
每个人想做事情,答案都会不同。
学生无法从老师身上,寻找自己内心投射。
人生,按照一部电影体量。
教授希望:
每个学生,你们都能学着成为主宰自己生命的唯一导演。”
沐云深话语萦绕耳边。
台下坐席上每个被凝视的学生,顿时眼前一片明亮。
此话一处。
台下响起一片雷鸣般掌声,生升不息。
学院午休时。
沐云深拿起相框里合影。
每个人都有两幅面孔。
沐云深阳光温暖的笑容底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
好像学生猜测,他不当教授时会做导演,但未曾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当教授。
合影里相片年代久远有些泛黄,儿童心理学教授一本正经坐着,身旁站着带着笨重眼镜小男孩。
沐云深拿起相框抚摸照片,思绪仿若回到儿时,他还是小男孩时候。
“很抱歉,你给我打电话,没有及时回复。”母亲颤巍巍声线,屏幕上骇人三十多个电话。
“沐太太,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父亲严厉质问,‘沐太太’他巧妙提醒母亲人妻身份。
“我不太舒服,请他帮忙叫一辆计程车。”
“你选择自己不了解陌生男人,会失去很多。”
“误会,只是普通同事。
我的命运始终与你连结在一起……”
“啪——”父亲对母亲,一个响亮耳光。
“我说过,只有你了。
还记得我们带云深去乡村农场挑选鸡蛋。
用光线照射,任何一枚鸡蛋都有瑕疵,如发丝般裂痕,如同谎言破绽。
计程车。
沐太太家里地下车库你有一房间车。
为什么说谎?不让司机去接你。”
父亲本身是医生,他相信自己有通过细节分析出真实的能力。
小男孩抓着脑袋,他无法理解,该相信谁?
年幼孩子无法得知,父母中谁的话是真?谁的话是假?
挣扎想要躲避,他走进教堂。
以后每次遇到这种事。
小男孩都会去教堂,那是孩子最后避难所。
小男孩正玩着玩具士兵,他瞧了一眼尾随他出现的男人,他小心翼翼拿起玩具士兵警惕躲藏在教堂桌椅下。
“你对玩具士兵说了什么?”男人问。
“[De profundis clamavi ad te, Domine]拉丁文。”小男孩轻声说。
小男孩盯着男人,观察男人公文包里名片。
他知道他身份,心理学教授。
心理学教授指着小男孩硕大笨重眼镜,男人此举视乎为了引起小男孩兴趣。
“你的眼镜里怎么没镜片?”
“那是我父亲,近视会伤害眼睛。”
小男孩忧郁伤感眼神,他努力拉了拉衣袖,掩饰手臂上伤痕。
“你是母亲雇佣来心理学教授,好医生?”
“得过市长奖,我会读心术。”
心理学教授耸肩,看一眼小男孩:
“我们来玩游戏。
我说对了,你向耶稣走一步,你走到耶稣像,我成为你心理医生。
说错了,你向门退一步,退到门口,我被解雇了。”
小男孩想了一会,微微点头。
心理学教授拿出一份杂志访谈,捕获讯息,说出第一个猜测:
“处处炫耀夫妻和睦的名人家庭,真实生活一定很糟糕。
父亲打母亲的时候,你母亲去看了心理医生却未能帮助她,你觉得我也无法帮你?”
犹豫一下,小男孩向前走了一步。
心理学教授开始第二个猜测:
“你讨厌男人暴力,害怕自己变得和父亲一样,告诫自己永远不要使用拳头解决问题。
同时。
你又担心母亲对心理医生说了一些事情。
名人顾脸面,那些事情不能告诉外人,破坏夫妻关系,母亲只会再次被殴打。”
父亲下属都形容他优雅风度洞察世事,妻子与儿子却不时毛骨悚然。
从沉思中回过神,小男孩又走了一步。
心理学教授乘胜追击:
“你心里有个秘密,但秘密不能直接告诉我,你给了我暗示。
那句拉丁文。
[De profundis clamavi ad te, Domine]:
神啊,我自深渊向你哭喊。——源自《圣经·诗篇》。”
小男孩满脸震惊,又走了一步,他只差一步,就到耶稣像。
心理学教授看了小男孩手腕上略显宽大手表,想起小男孩极力掩饰手臂伤痕。
男人认为他是个乖小孩。
“你父亲把手表送给你,出于嫉妒,你被兄弟殴打了。”
遗憾摇头,小男孩扬起手表上静止时针,心理学教授猜错了,他并非乖小孩。
“表坏了。
我偷拿抽屉里父亲的手表,才会被兄弟殴打,你猜错了。”
小男孩退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反问心理学教授:
“你猜,我现在想什么?”
“孩子,回忆是刀刃会割伤你。
虽然我已经猜不出你在想什么,还是希望可以治疗你。”心理学教授无奈笑了。
“我在想。
教授,你是个好人,但你帮不了我。
能帮助我们的人,能拯救人生的人,永远只有我们自己。
有时候,人们总认为自己会失去什么,其实一直都在。
家暴是温水煮青蛙。
母亲每次被父亲打也不离婚,她为了不被他抛弃,她认为和他离婚,从此生命里不会有人再爱她,死命守护一段感情。
可她。
为什么……
不试着,爱孩子?
学着,爱她自己?
爱,一直都在。”
谈话次年,母亲过世。
成年后,沐云深抛弃父亲,或者,他想对家暴母亲的父亲做出反抗。
家暴只有一次与无数次,腰弯多了这辈子再直不起来,他宁可视钱如命,在外面世界被现实鞭挞致死,绝不回家族求庇护。
自此,他与沐家断绝一切来往。
成为教授,想要记得曾试图拯救他的心理学教授。
他想要,拯救自己。
……
手机响起时,打断沐云深思绪。
“深哥,您下课了么?”电话里导演颤巍巍寒暄。
“导演,有话直说。”沐云深一听失笑,导演甚至用了敬词‘您’。
“沐瑶合同快到期,她坐地起价,扬言罢免纪录片《售卖救世主》。”
导演一口气说完。
毕竟制片人是剧组主宰,沐云深作为最高权力者制片人,导演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沐瑶,一姐地位是公司捧出来,她现在坐地起价,自私单飞。
毕竟是您远房表亲,制片人您说,怎么做?”
“换人。”沐云深立刻换人,沐瑶被捧得高位太久,忘了初心。
“制片人,突然换新人?”
“导演,你不喜欢新人?”
“那倒不是,我的处女作也选了新人,新人更有新鲜感,备受瞩目。
只是毕竟,沐瑶前辈演女配角,她能接受?”
沐云深保持清醒的方式,始终在探索测量与他人之间感情分量,会懂得自我控制。
他策略的吩咐导演:
“给新闻界同仁打电话,召开记者会。
纪录片《售卖救世主》,启用新女主角。
沐瑶号召力还在,还有几个月合同到期,她必须履行合同,降为女配角。”
“好嘞,一切遵从制片人意旨。”
导演十分卖力。
“乘着调换角色机会,剧本再润色一下。
总编挂名承包,分包无名小编,恶习该改了。撤下总编良性竞争,谁写最好签约公司,获编剧署名权。”
沐云深沉思,单刀直入纪录片太直白,他恍然想起上课关于希区柯克对话。
“更艺术感,慢慢渗透人心,加入悬疑……”
“女主角方面,您有意向……”
导演一脸忐忑,生怕跳出两三个制片人红颜知己,有胸无脑的菜鸟让导演头大。
“海选。”答案干脆,他没有女主角意象。
沐云深一脸坦荡,沐瑶事情前车之鉴,他不想用身边人。
“导演组挑出四、五个试镜。”
“深哥,海选,咱们输定了。
电影学院初出茅庐学生,论长相、论名气、论演技、论抗压能力,压得住久经沙场的沐瑶?
女学生那么嫩,气场碾压大杀四方女明星,天方夜谭。
美人,有一张有故事脸,魅力需要天赋。”
沐云深扬了扬眉,他擅长诱导性提问。
“导演,你话里有话,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不妨直说。”
导演仿佛受到鼓励,说出真实想法。
“我师父以前提过,长相、名气、演技、抗压能力,至少打平手。
行内用过一个绝招。
让形象优质一流,人气女主播,担当花旦……”
太平洋岛屿适合度假。
潜水时记忆进入深层情绪,江灵溪孤独又有点孤勇,重复独自一个人沉潜,眼见一片汪洋大海,世界变得无限辽阔。
每次她纵身下水,体会自由自在。
潜水对江灵溪,一种隐喻。
极为细腻婉丽,她探寻自我的一种方式。
偌大世界里人愈发渺小,她不得不联结另一个人为坐标。
“怎么样?
谢止安,说了潜水很好玩。”
“喜欢安静到倾听海底寂静的潜水。
sisi,你真的很孤独。”
谢止安明了,性格孤僻是江灵溪的死穴,她需要有人陪伴。
“海面,如同未出生婴儿在母亲子宫,神秘又安详,很有安全感。
潜入深海那一刻。
仿若在对大海诉说:
人类身体可摧毁,但人类意识得以永存。”
江灵溪挑眉,潇洒的跳到游艇,摘下潜水镜。
“说得头头是道。
孤独儿,这都找我陪你,怎么一个朋友都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取笑般问。
“朋友?
如果你指与江理事长利益关系一致,有很多。”
她微愣,下意识说。
“需要度过难关的时候,彼此会第一个站出来,相互帮助,那种朋友。
好像你在法国受伤,你会第一个电话寻求救援,我也会第一时间赶到。”
他挑眉问。
“何止,玩服从测试,让我写保证书。”
绝对黑历史,想办法能把宛如孩童般字迹保证书拿回来。
她皱起眉头,认真地思考。
“你是唯一的盟友。”
唯一……
他眼睛里闪过,低头笑了笑。
从游艇里走出来,江灵溪换了一身度假风碎花长裙,浓密长发微微卷曲,神情懒散,露出光洁的小腿,靠在游艇座椅边享受海风。
她轻轻呢喃。
“除了家人,你是唯一的盟友。
你呢?”
“家人?我没有家人。”
阳光下,谢止安眯起眼睛深深呼吸空气中海风味道,举止看似矜持,他手中那把M9手枪不经意间总会在她身影里来回晃动,隐隐闪烁一丝暧昧的情欲。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谢止安桀骜不逊,绝世孤高。
“你觉得,家在哪里?”
“当然是我们一起住过的地方。”
云淡风轻地笑,江灵溪语气干脆利落。
四目相对,纠缠媚行,繁复缠缠绕绕。
友情爱情界限朦胧,一种诗意的美感。
谢止安一直看似矜持安静瞧不出端倪,江灵溪懵懵懂懂不断推叠的过程中,提起‘家’字时候,他才会露出少许依恋表情。
她绽开了一个邪气的笑容,趁他神色混乱间,她便轻轻吻上他的薄唇。
似乎不习惯亲昵,皱起了眉毛,他闪动着深邃光芒的黑瞳。
“我不喜欢女人化妆。”
“我也不喜欢男人烟味。”
她嫣然一笑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皮肤里渗透出浓郁的烟草味道,感觉身处一片繁盛烟草田地。
捕风捉影,他是风,她抓不住。
时间长久沉默,他表情不在她预料。
江灵溪心里忐忑,她后退了;
谢止安泛起几许玩味,心里突生一丝欲望,他唇角笑了笑,一种微妙的感觉。
他柔腻低笑把她牵入怀里,他细细描绘她每一条唇线,她逐渐变得迷离的眸子,让他心情格外的愉悦。
她陷入一个绯色的梦境,带着灼热心跳,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急促的喘息。
气氛顷刻弥漫,妖娆而淫靡。
“你第几次?”她扶着剧烈心跳,从他怀里抬起头,她很兴奋问。
“……”
他低头陷入一片阴影,从未品尝过情欲滋味不说,骗她自己阅尽千帆,他也不是那种人。
“你第几次?”
她眨了眨眼睛,怎么好意思说初吻。
“接吻真好玩。”
“你没试过,所以,想试一试。”
仿若察觉问题,他嘴角莫名微微下垂。
“为什么找我?”
“你是唯一的盟友。”
她认真解释,拿起一枚圣约翰纯银吊坠挂到他脖子上。
“它是前往战场的战士保佑圣人。”
“你查过了我的底,觉得比较安全。”她知道他上过战场,他的过往历史。
他了然,调侃道。
“想来。
HIV抗体、HIV核酸、CD4+T淋巴细胞、HIV基因型耐药检测,是阴性(艾滋病检测)。”
“……”
江灵溪从苏颜那里得到谢止安资料,就好像,谢止安利用黑客蝎子在江灵溪手机安装窃听。
“现实和想象之间,永远存在差距。”
初吻感觉很亢奋,江灵溪脸颊红彤彤,她内心有种被呵护在怀抱里,温暖时光美妙感觉。
谢止安轻扶她长发,一种诡异的美感,他内心脱离现实激奋,对感情的野心与禁忌。
他的脸在跳跃间逼近她的眼睛,既然她连那种检测都查过,他伸手把玩她飘逸腰带。
“sisi,你还想要试试,别的?”
她恬淡一笑,推开他。
“如果你认为,在男权至上残酷世界摸爬滚打的江理事长,只是感情懵懂少女。
江灵溪会一直保持无知状态,谢止安让你失望了。
我哥告诫:
失去童贞的女孩找不到丈夫。
我问他。
晏舟哥哥你这个失去童贞的男人,为什么得到已婚太太江晴雪青睐?
为了满足私欲偷情失了男子体面。
他说,父权社会男人是强者,男人制定了利于自己的规则。
男人浪子回头金不换;
女人失德会被道德背弃,女子轻贱堕落,挣扎悲切,终局被遗弃。
反省一下。
传统礼教与现代新思想之间激烈冲撞。
女性自由意识,究竟如何定义?
俯瞰女人反抗男权崎岖进程,婚前性行为是女人先决意识下,对父权社会精神身体上抗争?
或者,懵懂无知少女,被广大居心叵测的卑劣之徒,欺骗?
我讨厌女人终究臣服于欲望的狭隘定义。
真相尚未可知之前,先观察一下。”
初次正式恋爱博弈,双方态度很明显,男方目的是占有,女方则打算维持现状。
谢止安略微深思一下,遂妥协。
男人究竟是真的仰慕女人,还是女人能提供给男人证明其征服力的机会?
内心保留少许浪漫情调,灵魂深处华丽与激情,他十分享受此刻暧昧朦胧。
“也对,男人对感情需求,一种欲望和释放。
接吻是爱。
性是欲。
爱比欲来的动人。”
“谢止安,你清白才被选为实验对象。
接吻得不到一个名分,无法获得合法征服权力,委屈只能认命,你心里一点都不介意?”
她问清楚比较好,省得大家内心有隔阂。
“sisi,通常来说男人被女人爱慕。
他除了一副完美皮囊,少不了吸引力的附带价值,权力、财富、人脉、资源。
无需附带价值的女人,年老色衰臃肿乏味的富婆,即使确认本身魅力,我也未曾想过出卖皮相。
难得,你拥有一切。
高层们都忙着争夺利益,江理事长是最大的利益,掌握权力金钱且社会地位极高的女人。
一位美丽青春纯情财阀千金,想找人陪你玩缠绵游戏。”
现实生活混合在一起,男人不见得吃亏,他真真假假说着。
“玩游戏有赌注,希望你不会被我三振出局。”她拿出一份协议书。
“还准备证明文件。”他扫了一眼,赌注少不了物质金钱补偿。
“除了那些,如果你让我觉得满意,追加一条:你真正想要。”她诱惑说道。
“乐意之至。”他含笑点头,那是唯一吸引他的条件。
江灵溪俯瞰着四周风景,她眼中闪着温柔而坚定的神采,随即之前话题。
“人不该老违背内心真实意愿,不然容易生病。
好像你一样,很多‘假’朋友?
人只是害怕孤独一个人而已。
因为害怕在人群里被众人孤立,努力装作亲切合群的样子,大家都是朋友。
一大堆‘假’朋友。
女王密使,你有,真朋友?”
女王密使?一幕一幕的画面在心里掠过。
谢止安不甚在意笑了笑,意象决定心的探索走向,他语气里隐约肯定之感。
“上司和下属之间。
很多人都希望自己价值能够被上级看到,能够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去发光发热,总以为领导布置任务出于信任与认可。
殊不知。
不过,上司眼中一颗棋子。
领导眼中这颗棋子要用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被抛弃,则在于这颗棋子自身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