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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窗外吹来,不知是芥生的什么东西掉了,发出响声。
沈檐视线轻扫,他起身信步寻声去找,在芥生凭几旁捡起一卷书简。
沈檐翻看了几眼,这书他曾在宫中读过。如今再见,有些烫目。沈檐合上书简,将它放回原处。
夜里,芥生推门而入,沈檐卧身假寐。
回来后的芥生并未直接休息,而是端坐在凭几前,翻看书简。
烛光忽闪,房间里没有半点声音,芥生看得入了神。他身子向前探了探,竹简上有处字刻得不是很清楚。
芥生微微颦眉,他左手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却也猜不出是什么字。
芥生不由念出了声:“有兔爰爰,雉离于罗……雉离于罗……”
沈檐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芥生抬目,看着屏风另一边侧卧的背影:“你读过?”
沈檐起身,侧首道:“读过。”
这首诗经,他在宫塾时学过。
兔性狡猾,喻以小人;雉性耿介,喻以君子。罗为网,可捕雉,也可捉兔。而网雉纵兔,意在小人逍遥自在,君子无故遭难。
后面的诗句则言:过去未经战乱,尚能安稳生活;如今遭遇种种灾凶,不如长睡不醒。
烛光明灭,沈檐忆起往事,眼眸覆上了一层哀愁。
“你生在达贵人家?”芥生问到。
沈檐微顿:“算是吧。”
芥生轻快道:“既如此,你教我诗经吧。”
沈檐微怔,他转过身看向芥生:“你为何要学这些?”
“呆在此处,心迟早麻木,不如将心思用在诗书上,留些神智和温情。”芥生坦然道。
沈檐不由一愣。
自此之后,沈檐和芥生渐渐熟络起来。
微风鱼贯入廊间,二人立阑前透气。
沈檐抬头望去,围城圈禁的青空中飞来一只红腹鸟雀。它轻巧地落在廊前的阑干上,芥生从身后拿出一小把谷米,任其点首啄食。
沈檐的视线从这小巧的红腹鸟雀移向阑下。
脚下的安乐围城拔地而起,六层共七十二尺之高。
沈檐探首向下望去,最底层是铁铺、钉铰作、漆行,刺目日光下,匠人正傍河修补停靠在岸的船只。
二层的声音最喧闹,有酒馆、饭馆、说书的、耍杂技的不等。
他脚下的是围城的第三层,此处是勾栏风月之所,有专供南风的聚千院、女香女色的倚红阁、还有曲艺歌舞的醉乐坊,这一层亦包管普通商客的寄宿之夜。
沈檐抬首,他看到第四层有医馆、还有供商客交换买卖的宝肆、古玩铺。
第五层则设了专门接待贵宾的客房,亦有茶舍、跷引厢、赌场等供权贵休闲娱乐的去处。
而第六层只有一个藏珍阁,听说里面专门存放着达官显贵寄存在安乐城的物件。
芥生注意到沈檐的目光:“安乐城不亚于一座牢城,每一层的人都不能随意走动。”
沈檐回首:“那这里平时的吃穿用度,怎么办?”
芥生指着下边地面上的一群人,里面赫然站着青衣红带的采办:“都是由采办带着下手出城置办。”
这时,两人看到围楼底部中央的河面上有船只停靠,不久里面走下几个显贵。
“进来安乐城的人,都要经过排查,一般的船只不能停靠在岸,上岸的人都是非富即贵。”
两人不由静默。
沈檐忽然想到:“方才你说这里的人不能随便走动,你的那些书简又从何而来?”沈檐留意到这座城内好像并无书肆。
芥生停顿片刻,手指最底层的一家纸扎铺。沈檐看去,里面有一对衣着普通的中年夫妇正在忙里忙外扎灯笼。
“那里原是我住的地方。”芥生平淡地道。
沈檐迟疑,猜测:“他们是你的双亲?!”
芥生默认。
“我被卖入此处,也算帮他们补贴家用,他们大抵心中有愧,知我以前喜欢看书,便塞给下手钱两,托他们将书偷送进来。”
沈檐诧异芥生的面色竟不带一丝情绪:“怎会这样?”
芥生看着手上的鸟雀:“整座城都是如此,勾栏妓院,唱戏卖艺,驯兽御人,城内相卖相贩,才形成今日的安乐城。”
鸟雀吃完谷米,点着芥生的手指飞走。
“难道没有官吏法度整顿?!”沈檐不由生愠。
“你所指是前朝还是今朝?”
沈檐不解其意。
芥生道:“安乐城本是一座安乐小城,因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城,躲过了前朝的权臣之争,过得也算无忧无扰,乐得自在。后来虺族灭了太商,晋平国朝奉。两地往来,安乐城因位于之间、跨河而建,成为京都与晋平的商贸要塞。虺官到任,前城主奉承。二人窥见商机,便招民开院,迎乐商客。纸醉金迷,附庸权势的风气日盛,城内人卖子入院,求取荣财已成了寻常。”
芥生接着道:“如今的院主便是虺朝派下的幕监司,采办是前城主之子,亦是如今名义上的城主,那些看守则是院主手下的幕兵和前城主守城的军兵。他们守着城门,无人能出去。即使能得院主同意离开,也需从城外骗人一人代替自身。”
沈檐暗惊,心中萦生愠气。
“看那边。”芥生忽指着对面的一扇窗户。
里面是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孩在吃力地练着琵琶,而一旁的婆子拿着一尺竹竿训教。
其中一个少女无意中向窗外看去,恰好看到了对面的沈檐和芥生,她不由颊面一红,不知是因芥生,还是因沈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