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要是一直呆在师兄身侧，等他找齐了自己的东西，他该怎么跟师兄交代，难不成，就诚恳地告诉他：师兄，我其实是魔修，你不知道吧，那花得靠魔气注入才能开，我知道你恨死魔修了，但现在你还得靠我。

……救命。

他光想想，脸色就白了一度。

他又开始揪花。

时玦眼睁睁地看着宿映辰的脸色红红白白，他既不说话，也不观察四周的灵植，一路上只干两件事，沉默、并且摘花。

“好了。”时玦忍无可忍，终于开口，“想什么呢？”

他指了指他们一路走过的地方，原本稀疏有致的林间，竟不知不觉显得光秃，“红榴花是灵枢仙人的道侣最喜欢的花，你在人家的地盘上，还祸害一路。”

宿映辰被叫回了神，这一路过来，时玦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周身的灵气也清冽柔和，似乎已经没有了不适之感。

他悄悄松了口气，看时玦弯腰，捡起了被他丢掉的花枝，上面光秃秃一片，只剩一个淡黄的花蕊，他不由脸色一红，也觉羞愧，轻声道：“对不起。”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还去难为一朵花干什么？

他低头，眼见手中的红榴花鲜艳夺目，灼灼耀人，任谁看见都忍不住喜爱。

此情此景，忽然与他记忆里的一幕无限重合，他不由想起前世——师兄接过他的花，笑眼弯弯，分外动人。

鬼使神差地，他又把花枝慢慢递了过去，恍惚道：“这花与师兄的衣裳真是相衬，拿在师兄手里才好看。”

时玦疑惑抬头，微风骤起，卷起他的发带，月白的尾端轻轻划过他的下颌，他看着他，眉眼柔和，荡漾起春水的微波。

宿映辰脸色更红，他霎时分不清今夕何夕，他甚至想，说不定那些记忆里的种种都没有发生，一切只是一场可以苏醒的噩梦。

他竟然有几分羞怯，缓缓开口道：“师兄，送给你。”

时玦却没接，他漂亮的眸子眨了一下，显然不可置信，疑惑道：“送给我？”

一样的回答，甚至是一模一样的神态。

宿映辰突然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激动，就好像，他发现一切都可以重回正轨，他终于可以从曾经的噩梦中逃离。

“对，送给师兄。”

他笑道：“师兄不想要吗？”

一阵寂静之后，噩梦却突然开始继续。

“此物寄情思，不要儿戏。”

时玦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宿映辰的笑容霎时呆滞在脸上，完全迥异的发展，让他一时变得混乱而迷茫。

他突然朝时玦跑了过去，手上的红榴花因为他的动作枝叶颤颤，花瓣零落。

“什么……”宿映辰没懂他的意思，“师兄，你说什么呢？”

时玦却奇怪，他在宿映辰的梦境里见过相似的场景，他既给别人递过红榴花，此时又为何会露出这副神态。

“这些还用我告诉你？”他无奈道：“灵枢仙人与其道侣已此花定情，后世亦以此花，表结情之意。”

“结情之意？”

“结情……”

“结、情。”

宿映辰抬头，他一遍遍呢喃着这两个字，脸色并不好看，几乎一瞬间就变成毫无血色的煞白。

“可是我……”我曾经……

他缓缓攥紧拳头，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他什么也听不清、看不到，任由圆润的指甲刺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带着尖锐的痛意，他却像没感觉似的，整个人如遭雷击，失神地呆在原地。

“师兄……”

他看着时玦柔和的眼，垂落的手在发抖，眼泪却突然开始没有征兆地淌下，他大喘了几口气，缓缓后退了两步。

他勉强笑道：“师兄……我自幼长于荒野，读的书不多，你可不要骗我。”

时玦奇怪瞥他，“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人尽皆知……”

“骗人……”他抹了把脸，“人尽皆知，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记忆里对话断断续续地划过他的耳边，他捂住耳朵，几乎崩溃。

【你和他关系很好？】

“他是我师兄。”

【师兄而已，你不是有很多师兄？】

“他……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就为了他……？】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他根本不敢思考，只是下意识地，转头朝密林中跑去。

“宿映辰！”

时玦不知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动了动手指，略含警告的意思，宿映辰却似乎铁了心的不停，浅云色的身影在林中飞跃，极为好认。

眼看就要跑出他的视线，时玦手握成拳，任他从空中跌落，可即便如此，那个身影却又立即从地上爬起，依旧狼狈地向前挣扎，直到再也爬不动，他才绝望地躲在一棵树后，自欺欺人地蹲下，捂住耳朵，仿佛要彻底藏起。

时玦眉头紧蹙，他缓缓迈步，脚步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出来。”

他站定，看着树后露出的一小截衣摆，声音冰冰冷冷的。

宿映辰一抖，他慌乱摇头，又小心翼翼的，往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