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无声,泪水横七竖八地爬了满脸,赤红的眼底淡化了他的攻击性,看向他时,又好像重新燃起熠亮。
腰间的霁月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在剑鞘中震颤不止。
“师……兄……”
他努力扬起脖颈,喉咙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剧痛,他似乎发现了灵剑的躁动,目光从时玦的腰间上移,落在他的脸上。
他又问,“师兄……你要杀我吗?”
时玦没有动,也没有松手,他的力气极大,却又给宿映辰留了一丝微弱的喘息。
宿映辰闭了闭眼,事到如今,他早已骑虎难下,从他的威胁出口开始,他就再得不到一丝怜惜,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他艰难道:“演武场上……我虽有心出手,但碍于师兄阻拦,其实什么都没办到……师兄即便想杀我,又要以何种罪名……惩处?”
他赤红着眼,吼道:“若我杀赵元思是错,那师兄杀我——!”
“咳咳咳……”原本受伤的喉咙被陡然拔高的音调刺破,漫上清晰的血腥味,他呜咽了声,努力张了张嘴,缺氧的窒息感让他几乎无法再出声。
他缓了阵,看着时玦,又笑道:“可若师兄不杀我……赶我下山去,我日后沦为魔修,为祸一方,师兄可会后悔……今日未取我性命?”
他嗓音沙哑,吐出的话却字字泣血,看着时玦,近乎挑衅。
“师兄……”他闷闷笑着,“你留下我,你只能……留下我……”
他被时玦重掷于地。
新鲜空气重新充斥着他的胸腔,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而后,艰难地挪动身体,缓缓跪直。
时玦听他巧言令色,眸底愈发泛起一阵冷冽的涟漪,缓声道:“照你所说,我既不能杀你,也不能放你。”
他的情绪太过内敛,离得远了,便发现不了半分,唯独被他逼在方寸间的宿映辰,能清楚地感知到他无声翻涌起的波涛。
他清楚地看见师兄的视线在戒律堂的墙上扫了一圈,而后伸手,拿起了一根垂落的短鞭。
柔韧的牛皮里缠绕着铜丝,一鞭下去,必然让受刑人皮开肉绽。
他握紧鞭柄,指腹轻轻蹭过泛着金属光泽的鞭身,温润的瞳仁里,那点惯常的柔光被尽数碾碎。
“是。”宿映辰看着,神色未变,依旧跪得挺直,他微微勾唇,像是庆祝自己的胜利。
“你只能留下我。”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笃定道:“我若不能得偿所愿,必然也要让他们鸡犬不宁!”
一声气急反笑,破空声顿响——
宿映辰没有防备,冷不丁地朝前一扑,而后极快地反应了过来,赶忙跪直。
鞭梢狠厉而没有规律地落在他身上的各个地方,他起先还能一动不动地跪着,可后来,汹涌的疼痛像潮水般周而复始,且看不到尽头,他渐渐跪不住了,忍不住抱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一点一点往墙角里缩。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师兄,师兄永远是温柔的、耐心的,哪怕他曾经犯错,最严重的,也不过被师兄罚跪了一天,可现在,他为了一己之私,把师兄逼迫至此——
泪水不知不觉糊了满脸,破风声令人胆颤,他时轻时重地喘.息,喉结上下滚动,却连句求饶的话都挤不出。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听见“啪嗒”一声,鞭柄落地,他被提着脖颈拽起。
“宿映辰。”
他不可谓不狼狈,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额发黏.腻地粘在肌肤上,他胡乱地抹了把脸,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几条青紫的鞭痕。
时玦目光朝下瞟了一眼,而后抬起,落在他那张胀.红的脸上。
从他见宿映辰的第一面开始,他便看重他的天赋,又怜惜他的懂事勤勉,更亲近于他们无言的默契,可这些表象不过镜花水月,不过一月,便再也维持不住,破碎殆尽。
宿映辰从来不是心性宽豁之人,甚至今日于他面前呈现的,竟然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败类。
他捏起宿映辰的手,上面被他灵气划出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汩汩地流着血。
“恃强凌弱,以势逼人,恐吓威胁……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师兄。”
宿映辰艰难跪起,“对不起。”
他明白时玦的失望,闭了闭眼,“师兄,我以道心为誓,我不会违背你的话,若有朝一日,你让我死,我必会自裁谢罪。”
“我别无他求,只想,留在你身边……”
时玦眸色更冷,他性格柔和,从来没说过什么重话,可是今天,他咬牙问他,“你配吗?”
宿映辰一抖,赶忙道:“我不配……可是师兄……”
“长林秘境将开……”
他朝时玦膝行了几步,急切道:“我于师兄而言,还有价值!”
他看着时玦,说出了一个他极为关切的隐秘。
“我知道掌门闭关,并不是为了突破瓶颈,而是他身上的陈年旧苛作祟……”
时玦微不可查地蹙眉。
这件事,师尊连他都瞒着,还是他某次看师尊不适,软磨硬泡之下,他才不得不说出口。
可宿映辰又怎么会知道?
他心中存疑,只静静地听他后半句话。
“掌门神魂有损,而他所需要的东西,其中有一样,就在长林秘境之中。”
他目光灼灼,笃定道:“只有我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