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波了一整天,两个人都筋疲力尽,甚至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一前一后地钻进巷子,走到家门口挥手告别。
江贞扶在门环上的手没动,脚往后撤了一步,发现有些不对劲。
大门上的灯笼没点,从门缝里望进去也是一片漆黑,冷月和宜民都不在家。
鸣风习惯性地目送,此时也察觉出了不妥。
“别动,先站到我身后来。”院子里一片漆黑,他掏出火油,从屋顶落脚。揭开一片瓦,房里也无半点光源。正当他准备飞身而下时,隔壁传来一声惊呼,险些没在半空闪着他老腰。
是长亭的声音。
“江公子你终于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多冷啊,怎么站着不进屋?”宜民和冷月举着鸡毛掸子追出来,看起来像是在干体力活。
鸣风被人遗忘在一片漆黑里,心如死灰。
这帮小没良心的!看我以后还给不给你们做饭吃!
江贞憋了一肚子疑惑,沉默着接过长亭手中的灯笼,推开门,把蹲在地上默默受伤的人拎起来一齐往对面走。
江贞主仆三人的行李全都堆在院子里,冷月正在收拾空出来的两间房。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只有些浮尘需要擦拭。
“出了什么事?”本想着迅速结束这兵荒马乱的一天,能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再躺在被窝里看游记,没想到回来之后发现竟然连家都没了。
这让他无法接受。
“租金不是预付了一年的么?怎么突然叫我们搬出来?”
江贞十分看重约定,不论是口头协定或是白纸黑字按下手印的契约,可以说是守约到近乎古板的性格。
老李头一言不合把他们一家三口赶出来的行为,在他这里无异于与死刑。
说到这事几人都来了精神,冷月在屋里把鸡毛掸子拍得啪啪响,毫无意外地打了一连串的喷嚏。
宜民扛着两包衣服跨门槛,一个不小心摔在衣服堆上,好险没砸着脸,一伙人各倒霉各的,长亭实在看不下去,放下袖子过来说明原因。
“当时家里正吃晚饭呢,老李头火急火燎地要收房,一刻都拖不得。好像是他那个调任到外地的儿子出了事,家里急用钱,你们那屋子午后就被他低价转手卖出去了。”买家连面都没露就把钱付了,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划算的买卖。
就算如此,也不能连招呼都不打,上门就把人往外赶。要是他们不认识鸣风和素莺呢,今晚岂不是要沦落街头?
江贞一方面可以理解家人有难卖房帮衬的心情,一方面又咽不下被临时毁约受的气,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气得肝疼。
“只有两间空房,你们打算怎么睡?”鸣风不在乎别的,一门心思想着分配。住到家里来好哇,都住过来,这回是真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冷月挥着掸子出来,指指素莺的屋,“我去莺姐姐房里打地铺吧,凑活几晚,等搬了新地方就好了。”
“雁来在呢,你再一去就没地方下脚了。”鸣风暗戳戳提醒道。
冷月不知道这回事,平日里看着桂圆同雁来近亲,以为她二人住在一块。
“那我和宜民挤挤吧,我睡床,让他打地铺。”也不能叫公子和他们挤呀,一个爱翻身、一个说梦话,不得把公子烦死。
“那也不成,传出去像什么话!你一个姑娘家,别教人戳你脊梁骨!”
冷月也恼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本来打扫卫生就累,提出的意见还都被驳了,眼里瞬间窜上小火苗,逼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鸣风等的就是这句!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身,指挥人把东西先抬进屋,“宜民一间、冷月一间,你们公子只能暂时委屈跟我一间了。”
说罢,四人齐齐回头,实在想不通这样安排的道理,尤其是长亭,怎么说着说着突然之间自己的床就没了?
鸣风把长亭拉去一边说话,低声下气地拜托:“好长亭,最近你就先回自己屋里睡吧,等他们搬走了你再回来成不成?”
长亭原先是单住的,还不是因为有些人怕黑,他大发善心贴身照顾,在房间里另搭了一张简易床架,偶尔在月黑风高夜过来陪一陪。
现在有了新人转眼就要抛弃旧人,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都掉在他头上。
倒不如趁火打劫!
“这个月小孩他们的衣裳……”
“我洗!”
“厨房的柴……”
“我劈!”
“还有冷团的吃喝拉撒……”
“我来我来全都我来,另外还有不间断的干果点心并三两碎银子零花,老爷您看还满意么?”
长亭太久没享受过被人追捧的感觉,乍一体验果真不赖,难怪人人都想当官老爷。
“谁看得上你买的点心,都不如素莺那供给客人的。行吧行吧,但是江公子的行李你自己搬吧,我得回去把那破床架收拾了,没空管你。”
“都好都好,您去忙,剩下的活小的来,不敢劳烦老爷。”狗腿子的技术没丢,三两句就把人哄美了,长亭飘飘然回了自己老巢。
“小江大人,考虑得如何了,要不要同我一起委屈几日?”鸣风贱不兮兮地凑到神游天外的江贞耳边说悄悄话。
江贞被他呼出的热气烫了耳朵,猛地打了身寒颤,转头用手指顶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仔细打量这位相处时日并不久的近邻。
论样貌,鸣风其实长得并不差。算不上多俊秀,但他骨相优越、眉眼浓黑深邃,鼻挺而长,没有突出的横骨,说明此人性格刚直不会说谎。再看他四肢修长、肩背挺括,个子比自己要高出一头,联想到此人惊人的饭量,想必日后还能再窜一窜。
和他共处一室,至少不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此刻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江贞双臂抱胸点点头,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不就是睡一间房么,衙门里忙起来时他也曾和武育樟在一个屋子里小憩过,没什么大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