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贞搁下笔，拿镇纸压住未干的墨迹，又从那个抽屉里掏出个宝贝扔给鸣风。

那宝贝呈长条状，枯蓝色，看起来像一截路边随手能捡到的树枝。

江贞拇指按下“树枝”略粗的一头，“咔哒”一声，另一边竟燃起了火光，是一种更为精巧的火折子。

“这东西不怕水，雨天也放心用，燃料烧完了就丢了吧，要用再来我这取。”说着，他拉开那截抽屉，只见里头规规整整地躺着十来只一模一样的，用油纸包着，整齐地叠在角落里。

“这一支够你用两三个月的，先试试看。”

鸣风怀里不装钱也得装几截蜡烛头，都是家里用到最后剩下来的，他收集起来，融化后再制。省得夜里看不清，起夜的时候不是撞脑袋就是摔屁墩。

不晓得江贞何时看出来的，好贴心地送他如此便携的引火物。心中万分欢喜，恨不能把看不见的尾巴摇上天。

“那我先走啦，晚点我叫长亭给你送饭，你们衙门伙食忒不像样，等着我给你做。”鸣风说完人已经走了出去，想了想，又折回来扒着门框问道：“许大人有忌口么？晚上的我顺手一道炒了，你可别同他说我坏话呀。”

江贞笑笑，挥挥手，“赶紧走，他属猪的，不挑食。”

鸣风依旧从偏门出去，路上遇到武育樟，他正拉着一个小杂役脑袋对脑袋地私语，一副很神秘的模样。

他回衙门转了一圈，仍然是鸟不拉屎的清闲。于是动作迅速地换了身不那么讲究的行头，清点好工具，用粗制麻绳一捆，一股脑拴起来挂在腰间谁也没通知就往碧云山去了。

凡尘山下雪，碧云不染白。

碧云山受烟火润泽，终年青翠。密林深深，始终透着一股澎湃旺盛的生命力。偶有几团雪从枝杈上猛地坠落，“噗”地一声全都被落叶软草覆盖住的地面牢牢接住。

走在山中小径，鸣风终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放松一会儿。四下无人，连虫鸣鸟叫都稀少，厚实的雪不及脚腕，鞋底碾上去有很新奇的“嘎吱”声。

赵家的坟群周围都是大片完整的雪地，没有被脚印破坏。自从上回说要着人来修葺，好像再没有后人到这片坟前来，口头上答应得起劲，不至于都这么久了还没动作吧。

鸣风带着疑惑把脚下这片地方的薄雪除了个干净，土堆石块仍是松散叠着，这就算完活了？也太应付了事了。

他解下腰间的工具，一节一节安装好，组装完成俨然是套小一号的铲锤斧凿。麻绳从中间劈开，一头拴在腰上，另一头压在就近的巨石块下。

由于先前下去过一会，这次再掘已是熟门熟路。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一下子贯穿那扇石门和相邻的土壤。铲子尖传来“嗵”的一声，这是挖到位了。

为了节省体力，挖下去的洞口只容一人活动，窄小的土坑里黑黢黢的，鸣风从胸口兜里掏出江贞给的那截木头火油。

火光亮起的瞬间大大压低了鸣风急促的心跳，他深吸两口气，做好准备，一头往地底下扎。

今日时间充足，鸣风仔仔细细地将整扇石门一一摸过。

那门粗糙厚重，光靠蛮力显然无法撼动，那么，必然有隐藏起来的开关驱动。

鸣风盯着跳跃的火光许久，将火油又靠近了自己一些，缓缓闭上眼睛，仅靠一只手伸出去探查。

在黑暗环境中暂时封闭视觉会让掌心传来的触感更为突出，他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惧意，一点一点从顶端摸到底部。

石头表面沾着一层不知名粉末，一路摸下来蹭了满手。摸到侧边底部，鸣风小心翼翼蹲下来，确认火光仍旧在眼皮前方跳跃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终于，在石门底部和土壤相连的地方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不仔细摸索的话还以为是掉落下来的碎石。鸣风睁开双眼，指腹用力往上一顶，石门终于沉而缓地动了起来。

地表的沙土扑簌簌往下掉，鸣风眼疾手快地扯住腰间麻绳，双脚横插在墙上，用力一扽，迅速将整条绳子收回来，在腰上缠了几圈系紧。

石门向外完全打开，一股土腥气夹杂着几十种香料混合起来的浓郁气味直往鸣风面中扑。他忍了又忍才没当场吐出来。

幸好，密室的墙壁上有许多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作照明，他收好火油，逐个角落看过去。

密室大约很深，只是被眼前的珠宝彩石挡住视线看不完全。鸣风没去过国库，想必里头和面前的场景大抵上是差不多的。

盛装宝物的箱子大敞四开地摆了一地，金钗金耳环金手镯垃圾似的堆在一处，款式不大相同，看得出来都是姑娘家很爱惜的东西，保养得当，连划痕都极少。还有三指宽的累丝嵌宝石金镯子，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这么豪横的首饰。

该是什么样的大户人家能做得起这样不顾别人死活的镯子，恨不能明晃晃地对所有人宣布“老娘有的是钱！”，这个念头在心中萌发，便不可挽回地想到了自家姐姐。

他甩甩脑袋，将粗犷的形象抹去，俯身拿起镯子掂了掂，相当坠手，得是身子强健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奶奶才有这样的实力。

看完了金器，扭头便是另一堆，红红绿绿的。有玛瑙旗子、白玉香台，还有一樽赶上他半人高的象牙童子。鸣风走近了随意翻找，怎么连妇人用旧的包头都在列……一条布满岁月痕迹的旧头巾十分打眼，落在满地珠翠中显得格格不入。往下翻，有好几箱都是使用痕迹明显的旧物，乱七八糟地堆在角落里，被周围的珠光宝气压得抬不起头。

款式形制不一的大小珍宝塞满了整间密室，难怪赵家人看不上那一兜子镂空缠丝的首饰，跟这座金山比起来，做床勾都嫌小。

鸣风谨慎地避开地上散落的珍珠玉石往里走，墙上的夜明珠更为密集起来，将密室深处照得仿若白昼。

里面摆的都是大件，珊瑚摆件、青玉假山，墙上竟还明目张胆地挂着一条九龙玉佩挂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