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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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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这时候找薛瑞有什么事,他挑拨道:“薛总管忙着呢吧,我回来的时候就没见着他人。”

步慷的怒气显然更上一层楼,连脖子都憋得通红,一拳砸在褥子上,很沉闷的一声响。

“王爷有什么安排叫我去便好,怎敢劳烦薛总管。”庒时徽生怕薛瑞不死,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

“正好今年还未去过昭宁宫,叫薛瑞去,虔诚些,替我去进香。”他对外传唤一声,很快有人答复。

他口中的“虔诚”还是从前庒时徽说过的,从京城的王府一路步行去,走到碧云山山脚下后,每十阶一拜直至山顶昭宁寺。

先不说磕这么多头脑袋吃不吃得消,便是拖着半条命爬上京城最高峰后能不能活着下来都要看薛大总管的造化。

步慷生怕心不够诚,每每进完香后还要捐出一大笔的香油钱,数目令人咂舌。

他敬畏神明又不想自己吃苦,于是派最贴身侍候的薛瑞替自己前去,庒时徽没反驳,便是默认可行。

一想到薛瑞即将拖着一副残躯要在雪地里跪行大半天,庒时徽的嘴角险些压不住,他极力忍耐,拿眼神偷瞄步慷。

许是松懈下来几分,他面上的潮红逐渐褪去,转而变成失血的苍白。

一双浊目聚起精光,腮边肌肉紧张,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知是怒是慌。

庒时徽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盯着窗外那片分明是被人视为祥瑞之兆的白雪,想起引得他如此畏惧的原因。

步慷是太后的幼子,没多长一条腿,也没三岁读书五岁作诗,偏偏最得太后宠爱。他从生下来便是含着金汤匙的皇子,从小锦衣玉食地跋扈惯了,连皇帝兄长也不大放在眼里,出了事,只要有母后的一句话就能摆平。

许是顺风顺水了一辈子,老天也看不下去,在绵延子嗣的事上叫他吃了苦头。

这苦也只是在舌尖过了过,不及后院女眷咽下的三分。

王妃和他从小相识,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她家世好知书达理,至多就是看重儿女情思,有些爱吃醋。

二人成婚这些年来,只有不成器的大儿子好歹是平安长大。王妃后来又怀过一胎,是个小郡主,可惜还没学会开口说话便夭折了。

侧妃和良妾们也都陆续怀上过,前后约有六七八个,没有一个能活到成年,总会因为各种各样原因盖上白布埋进地下。

而令步慷记忆最为清晰、每每回想起都害怕失语的却是那个早夭的小郡主。

那是他亲手碾碎尸身后弃在乱葬岗的。

民间或有传闻,早夭儿不详,不是带着不为人知的任务降世,就是长久盘踞家中要吸人精气。

简直是将孩子与恶鬼划在同一阵营。

那时庒时徽还在家中做他的纨绔公子,不知内中详情。

后来是步慷一字一句说与他听才知晓,起因是连续几晚的鬼压床扰得他心绪不宁苦求一个排解之法,这才不得不豁出头脸告知第三人。

王妃怀上小郡主时面色红润步态轻盈,整个人精神焕发,比怀世子时瞧着更可人。因着身份在那,众人见了多少都要捧着夸着称赞两句。她心情好,每日定时定点喝燕窝补汤,打心里就认定这个孩子绝不会像之前的那些一样落个冰冷下场。

太医监的赵太医日日来把脉,并断言此胎定个小郡主,王妃在生产时还找来诞下长子时的稳婆接生,顺利分娩后稍作擦洗后抱在怀里一看果真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

王妃心中不知怎么欢喜才好,这下她膝下有儿有女,恨不能做梦都要笑醒。

小郡主有段日子皮肤敏感肠胃失调,照料时总比男孩更精细些,王妃几乎是夜夜搂在怀里自己看顾,不可谓不上心。

就这么精心呵护了两年余,小郡主在一个初雪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彼时步慷正在宫里陪母后小酌,当他闻讯赶回府上时,软胖的小女儿已经褪了热乎气,摸上去比外头雪地里的石头还冷。

小郡主没得突然,府中上下百十来号人全被抓去了大理寺连夜审问,王妃势必要将此事彻查到底。

过了三五天,话也问了、刑也用了,实在没理出什么头绪,无奈之下只好把人都放了。

最后实在无法,请了仵作来验尸,结果也是没有任何蹊跷。

至此,王妃才认命收手,含泪接受这一噩耗。

只是夭折的孩子不能入皇陵,太后的意思是叫人回祖籍找块地方埋了,连碑文都不能留。

王妃当然是不愿,好大一通折腾闹腾,最后断水绝食以死明志才说通太后,同意将小郡主安葬在皇陵。

谁知薛瑞一句无心之言又叫步慷登时改了主意。

薛瑞资历深,年纪大经的事也多,着手替小郡主办白事时说不痛心是假的,看见这么大点的孩子突然之间没了心里也不好受,在给小郡主搭灵台的时候便和下人们多嘴了几句。

步慷原本只觉得大概是这段时间气运不好,可偶然间听薛瑞和手底下的人闲聊才知道,早夭的女婴竟还有这等威力,特别是在天象有异时,若不赶在头七前快快处理,往后恐怕是后患无穷。

于是连口水都没喝,连忙遣人唤了薛瑞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听他掰扯一番,听完更是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几乎没有犹豫,二人趁王妃连日哭得下不来床,将小郡主的尸身以黄金玛瑙之物换了出来。接着连夜赶马,一路飞驰到城外的乱葬岗,将她眼耳口鼻尽数毁去,就算到了地府想要状告,也是看不明、听不见、说不出、嗅不到。

好孩子,若你心疼爹娘,下一世莫要再投胎回王府了,随便到哪户普通人家去,能安稳一生也算成全了这段短暂的父女情分。

哪怕薛瑞全程陪同,心中也恐慌不安,毕竟只是道听途说,从没在现场见过这么个处理法。二人没有规律可循,错开骨头关节,逮准了柔软的皮肤下手。

血肉零散地翻涌在黢黑的土地上,光线晦暗,仿佛天都在给他们打掩护。

薛瑞扶着一把生锈的铁铲喘粗气,整个人死里逃生一般大汗淋漓。

步慷早已退让到三尺开外避开,哆嗦着滚动手串念经。

二人的声息逐渐被寒气侵吞,碎米状的雪粒先打头阵,接着便是玉尘纷纷。

雪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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