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风腹部生受了官兵实实在在的一脚,疼得五脏六腑绞痛不止,还好手脚没大碍活动自如,长亭依旧昏迷着,倒是方便他游水。
少年腰间的绳子缠了两圈,勒出一把极窄的腰身。他伸手将两人拖上来,问他还有一个人是否会水。
鸣风猛喘着气点头,胸腔里被挤压得厉害,说话都像拉风箱,他断断续续道:“姐……姐姐,会水……求你……”
少年扶着他半躺下,二话不说就一头栽进水中,他看起来和鸣风差不多大,瘦窄的肩膀也单薄,像一片被圈进浪潮的枯叶。
鸣风喘匀了气便哆哆嗦嗦起身按压长亭的胸口,这人脸色白中泛青,不是什么好迹象,他心中害怕,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长亭被他按得胃里翻涌,扭头吐出一摊颜色不明的液体,好在是捡回了一条命。
二人并排躺着,双眼皆无神,对着水面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不作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鸣风被风吹痛了眼眶,眼泪被被雨水冲刷分散,顺着颌骨蜿蜒而下,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红。
倏地,那少年去而复返,腰上的绳子没了,只见素莺被他缠住双腿仰面拖了回来。
鸣风一见这架势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抽搐了两下,便直直昏死过去。
后来,他们是在干燥温暖的上等船舱里苏醒的。
鸣风在飘忽的床板上睁开眼睛,手脚活动了两圈,不小心碰到了身旁一个热乎乎的人。
他心中一惊,定睛看了一会,露在枕上的是一张虚弱惨白的脸,脑中的记忆瞬间被拉回昨夜,心口无端惴惴,扫了一眼房中并未看见姐姐的身影顿时急了。
他慌里慌张地掀开被子,顾不得换衣穿鞋,一下床就要往外跑。伴着一阵吃痛的抽气声,脚底好似踩着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他腿上不敢再使劲,整个人面朝着地板摔了下去。
江贞昨夜拖着三个神志不清的落水路人回到船上,光是把人托举着扔到甲板上就耗尽了体力。淮瑶连伞也顾不得打,当场抱起全身被血染透了的小姑娘狂奔着去找大夫。
江贞瘫在甲板上歇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些体力,在船员小哥的帮助下,终于把这二人拖回了舱房,用热水简单擦了身。
秉着伤者优先,江贞自觉地抱来被褥,挨着床边打起了地铺。
仿佛才睡下没多久,就听见床上悉悉索索的动静,眼睛痛得还没来得及睁开,就被一脚踩在了肚子上,随后倒下来一个人肉沙包,把他压得彻底喘不上气。
沙包自觉伤了人,蛄蛹了两下就要起身,江贞被他扭得痛上加痛,手握成拳把被子揪得不像样。
鸣风蹭着挪到地铺的边缘,抱着膝盖怯生生地说了句“对不住”便不敢再动了。
江贞每日起床时总有些不情愿,要躺在床上翻滚半天才舍得坐起来。像今早被这样被人殴打起床的经历更是没有过,他心里憋着口气,脸上很不好看。可扭头一瞧那人不知所措的模样,满肚子的火气顿时就消了。
那小孩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叫花子,双唇紧紧抿着,仿佛他再多说一句,眼泪就能立马掉下来。
“别担心,那位姑娘睡在我娘的房里,没有性命之忧。”肚子上的皮肉还有些疼,这觉是没法睡了。他索性掀开被子起身,在箱笼里翻出两身衣服,递给鸣风一套,“将就着穿吧,要是不喜欢,等下午船靠岸停留的时候再下去给你买。”
鸣风起身接过,双手托着衣服略显局促。
很难想象自己的救命恩人竟然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人,而他睁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恩人吃了一记痛脚。
门外有人敲门,是船上的伙计送水来了。
江贞一顿,把鸣风手上的干净衣服抄走,“先洗洗,洗完再换。”
上等舱的房间很大,一进门先是待客的方厅,两张油亮的黑檀圈椅摆在北墙底下,椅子左右两边配有相同款式的矮脚茶几,茶几上热水点心不断,房中暖气熏人,叫人刚跨过门槛就升腾起困意。抬头望去,房梁上有造型古朴的横梁雕刻,木片拼接连结间极力仿出一丝雅韵。内室与待客的拱门上悬挂两层珠帘做隔断,珠子噼里啪啦地撞在水桶上都没把床上的另一位病人吵醒,实在是够能睡的。
江贞羡慕不已。
热水入浴,紧绷的神经和筋骨都放松下来。
屏风被江贞折起垫在身下当床板,伙计倒水的时候依吩咐将三四个箱笼堆在一起,临时给鸣风做遮挡用。
身上倒是不脏,只是头发里缠着水里的淤污,有些发黏。鸣风把头发拆开,整个人埋进水里,洗得磨蹭,好歹是搓干净了。
江贞单薄,哪怕是量身裁剪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洞,鸣风抓着滑溜溜的料子舍不得往身上套。
虽然他不通女红刺绣,但料子的质地是明摆着的。江贞递给他的衣裳都是大户人家家里才用得起的贵料,姐姐进货的时候他跟着去过,略懂一二。这些布料金贵,他一双手成天地里树上地摸,老板连碰都不让碰,说是勾坏了把他抵押了都赔不起。
当时他双手一背,才不在乎什么锦啊绸的,你不让碰我还不稀罕呢。眼下却没那么洒脱,救命之恩本就不知该如何报答,医药住宿的钱更是无力偿还。他思忖许久,连木桶里的水都凉下来,终于伸手缓缓把那套衣服往前一推,胡撸了一把额前的湿发问:“有没有你不穿的旧衣服?我随便套件什么就行。”
江贞坐在外间喝茶,听闻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一双澄澈的眼中透着不解,“既是随便什么都能穿,怎么偏这身不穿?”
鸣风被问得哑口无言,垂眸默默措辞。
不待他回答,江贞长臂一伸,又把衣服推回去,“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没那么多讲究。你也看见了,我和你一样也是背井离乡北上投靠亲友去,行李精简挑选了几身,这身衣服要委屈你穿这两三日了,要换洗的话还真不够。”
鸣风忙摆摆手,“不……不用的,这一身足够了。”
江贞满意了,双臂抱胸挑着眉看他,“那就换上吧,别跳进水里没伤风,反倒洗澡洗出病了。”他作势要往外走,撩珠帘的时候停顿住,手上捏着珠子吊人胃口,“换完衣裳就出来吃饭,你不饿,你那姐姐可是饿着等你半天了。”
说完,箱笼后面叮呤咣啷地响起一片,鸣风抓起衣裳就胡乱往身上套,一个没站稳险些又栽进浴桶。
长亭终于被这阵仗闹醒,他不知逃荒路上饿了多久,瘦得肋骨都要戳破胸腔。好在只是有些低热和淤青,旁的没什么大碍。
他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目光不知聚焦在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虚空中乱抓,迷迷糊糊问道:“吃什么呢?给我也来一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