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夜蔑视地看着他们,听到他们以那样的口吻称呼“降世恶魔”,对这个世界感到一阵恶心。他比你们强,比所有人都强。要是可以,换你们都死掉,只留他一个。想到钻石,真夜几乎要涌出一股与此地毫不相关的柔情。
黑金街许多恶魔老板见着这副阵仗,卷席跑了,一位假货天使匆忙地召唤天使雀,拿着笔写下文字:……降世恶魔和前大天使之首都在黑金街……!请支援!
说吧。说。一种畅快的仇恨毫无障碍地渗透入身体,那是真夜即将“放血”的征兆。愤怒无声无息地在身体里滚动,他已远远地看到天使们匆忙的人马从墙外穿来。他们怒气冲冲,又迫不及待。在中央广场,在每一条街道,他们都等得太久。以至于愤怒成了翘首以盼。现在,他们将本该监视的街道丢在后面,因为他们看到龙舌兰,而有人说降世恶魔就在此地。
“这就是你们全部的人吗?把中央广场的也都叫过来吧。”真夜大声嘲笑说。
“我们都在这里了!你这个叛徒!”有人愤懑地回答他。
“很好!”他发自内心满意地说。
“放血”。
类似于灾祸预兆的感觉降临在他身体,一种剧烈的恐慌和排斥感试图阻止真夜收手,然而他坚持这么做。几秒钟之后,那感觉正式来临,占据了他的脑海和身体,就像一把不致人于死地的刀挤入他的胸膛,头脑的嗡嗡声逼迫他张开嘴巴,既想要呕吐,又想杀死他自己。从喉咙深处,力量从内汇聚,涌向四肢,于是悲寂的恐惧也漫无边际地散发开来,巨浪打破木船般涌向在场每一个人。
死亡不是这种感受,但是濒死是。真夜张开嘴巴,迎接着这种感受,无比清醒地盯着眼前的人。
周围在尖叫,在咆哮。有人跪地,有人泪流满面,还有人脸色发青,直接晕厥过去。
“再撑一会儿……他快不行了!”弗朗站在前面,气喘吁吁地鼓励其他天使。但弗朗也好不到哪里去,张开嘴大口呼吸,仿佛这里的空气也被钻石夺去了。再过一阵,弗朗慢慢地蹲下身,好心地扶起旁边已露出眼白的天使。那天使在晕厥间显露了翅膀,羽毛一根根地往下掉,化作碎絮。
忽然,巨浪退潮了。
宁静的黑暗再度来临。
真夜面色惨白,倒下身去。还有几个清醒的天使见状,马上怒吼着扑上去。
有几个力量不及真夜,压在真夜身上,用全力按住他,这时候真夜身体散发出最后一股魔力,波及了这几个天使,他们昏死过去。
“……降世恶魔怎么办?”一个天使焦虑地对弗朗说,“他藏在哪里?”
“他没在这里,他在中央广场,现在恐怕早就溜了。”弗朗无奈地说,听上去有点崩溃,“谁和你们说他在这里?”
其他人僵住了,看看周围昏死的伙伴、一片狼藉的景象,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有个人报告的……说看见了真夜和降世恶魔,真夜又的确在这里,我们以为……”
“恐怕是那个天使叛徒的计谋。有谁能把降世恶魔引过来吗?”有天使匆忙地亡羊补牢,“赏给他什么都可以。”
“是啊。”弗朗思考说,“要一个认识降世恶魔的家伙。”
钻石后退一步,从画面和情感中抽离出来。他站了起来,瞪着那根地上的白色碎絮,大口喘着气,眼眶湿润,满头是汗。
米兰达说的是真的。为此钻石心中产生了一种绝望感,一种被保护后对自己无知无觉的痛恨。他只能恨自己,无法责怪真夜,钻石知道,如果真夜告诉自己,钻石必然不会同意他的做法。而如果反过来,钻石也会这么隐瞒。
“降世恶魔大人,您怎么了?”见钻石转头望他,莫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钻石盯着他片刻,突然说:“小一呢?”
莫哀一愣,全身都僵了一下:“小一、小一,在群马墓园休息啊。”
钻石说:“你不恨我?”
莫哀的话听起来像一团僵硬的泥巴:“恨你什么啊。”
钻石毫不动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恨我。”
莫哀沉默了片刻,他的脸在阴影中退却、隐藏,直到看不见真貌:“你说的是。”
“我应该恨你,你在墓园门口扔下项链,所有天使都看到了,所以本该沉眠的小一困在项链里,项链被天使们没收,直到我能证明我和你没有关系。”
“也许我不是亲眼目睹龙舌兰的事,是有人用天使雀传来给我这条情报,也许我能找到你,不是龙舌兰委托我,是有人告诉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们两同时出现是在一个巷口,我来碰碰运气;也许我把你引到这里不是想帮助你,是按照约定,想方设法把你带入陷阱。”
钻石左右望望,很镇定地:“有埋伏吗?”
莫哀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要你记住一点,我不是为了赏金,是为了报仇。”
钻石盯着他的眼睛,莫哀愣了一下,接着马上后退一步,飞快地朝空无一人的街道跑去。像约定好了,他身后,街道的门接二连三地开启,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一张又一张面孔从门里钻出来,拿着剑、带着匕首,和钻石敌对。
“米兰达怎么样了?”数不清的人,一下站满了街道,钻石看到了弗朗,他在最前排朝钻石怒喝,“她放你走了?”
“我打晕她了!”钻石大声回答了他,“怎么!你们专程躲在这里等我来吗?”
莫哀从走到跑,再到狂奔,完全溜进天使堆里。
“真夜在哪里?”钻石问。
弗朗沉默,似乎并不想回答。
“怎么,你不是跟踪他到这儿,还叮嘱米兰达抓住我?好天使,这就忘记你自己做的好事了?”钻石冷笑道。
弗朗像被刺了一下,似乎不希望别人这么形容他。
他皱起眉头,以好心劝说的口吻:“钻石,如果你愿意现在朝我们投降,我会在始祖天使面前帮你说情。”
钻石讽刺地:“说情什么?放了我们?”
“不,”弗朗有点尴尬,“让你‘归家”得不那么痛苦。”
钻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回答说:“先担心你自己吧。”
弗朗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同情地笑了笑:“钻石,我们这儿有这么多人,你只有一个,真夜也不在了。”
钻石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那句话,先担心你自己吧。”钻石说。
弗朗叹了口气,有种宽容臆想症者的意思。他转头朝天使们说了句话。还没说完,忽然人群发出凄厉的叫声。可人群就像杂草那样遮住他们的视线,只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动静。这引发了一阵不安,人群骚动起来。
钻石看着这场景,忽然笑了一下。弗朗觉得不对,他转过身去,大声说道:“请镇定下来!让我看看发生了什么!”
人群只安静一下,又继续骚动。弗朗终于忍不住了,他不耐烦地扒开挤得满满的人人群,只见两个天使正伏在地上,惊恐地按住一个恶魔,不让他动弹。这么做是有道理的。那恶魔虽然被两位天使按住,仍死命挣扎,骑在一个天使身上,死掐天使的脖子。
“莫哀!你在做什么!”弗朗赶紧喊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莫哀抬起头来,但他眼神十分空洞和茫然,似乎不太理解弗朗的呼喊意味着什么。
弗朗一下明白了,他惶恐地转过身。
钻石没了人影,消失在漆黑的街道间。
“赶紧找他!”弗朗命令说,“你们要小心些,不要看他的眼睛,他会控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