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未亮，赏金猎人、旅馆老板福克斯梳好自己的长马尾，端着杯葡萄酒，到旅馆门前的椅子。

风很大，他悠然地坐下，蔚蓝的天色很沉，好像要随时踏下。一只洁白的天使雀从中坠落，摇摇摆摆地滑翔到他面前，丢下封信后，便 “碰”的一声绽放火花，灰烬随风消逝。

福克斯习以为常地拆信封，取出信。有人走到他身后，厉声问他说：“这是什么？”

福克斯头也不抬：“赏金猎人的情报。”说完他快速扫了一遍，嗤之以鼻，“降世恶魔和前大天使之首真夜在村庄袭击金池居民，为抢走香肠、面包和一顶时髦的紫帽……什么东西，编也不编个好点的。”

“你看吧。”像是知道身后人不信，福克斯把信塞给他。

“你——出来！”一个恶魔还穿着花睡衣，狼狈地跌出旅馆门，七八个天使跟在他后面。恶魔没有摔倒，后面一个天使揪住他的尾巴。恶魔看上去很羞愤，却又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天使就松了手，恶魔啪的一声摔倒在地。

恶魔在地上怔了片刻，默不作声地爬起来，其他天使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寂静无声。

天使将信丢还给福克斯，他很年轻，有着一双不相信人的眼睛。其他天使管他叫艾伦。

艾伦走到恶魔面前，端详了一阵。恶魔在自己的花睡衣里畏缩了一下，不住地发抖。艾伦不客气地揪住恶魔的头发，逼着他朝自己看：“你的名字。”

恶魔股战而栗，话藏在他的舌尖，因为害怕始终吐不出来。天使们继续沉默，而沉默的含义愈发危险。

福克斯从口袋里掏出烟草丝，放进嘴里嚼，看了又看，忍不住道：“他不是降世恶魔。”

艾伦转过头，眼睛利的像剑。

福克斯嚼了一会儿烟草，说：“但凡长了眼睛就看了出来，他胖，降世恶魔瘦。总不能因为今早你们来巡查他被吵醒不爽，小声说了你们两句，他就变成降世恶魔要带去多瑙消灭掉吧？”

福克斯转头，对艾伦眨眼：“天使老爷，他说你什么来着？仗势欺人？”

沉默，所有天使的眼睛落在福克斯身上。

艾伦彻底转过身来，和福克斯对视。

福克斯笑了笑，艾伦抬起下巴：“他不是，那你呢？”

福克斯嗤笑一声：“我几百年前脱离恶魔身份做了赏金猎人。你没出生时，这家旅馆就在这儿伫立了。”

他不把艾伦当回事，艾伦沉默了一阵，忽然说：“谁可以证明这点呢，还不是你一张嘴说的？”

其他天使互相看，点头，认可。艾伦看看同伴们：“非常时期，把他抓起来带回去。”

天使们听他这么说，立刻扔开了那位花睡衣。福克斯脸色一变，花睡衣恶魔惊恐地盯着这一幕，却又庆幸地朝后退，悄悄朝旅馆里挪。

“好了！”一个声音盖过了一切。图尔从旅馆内走出来，对这混乱的场景熟视无睹，“搜查完了，下一家吧。别滋事。”

艾伦看到图尔，立刻像被训的小孩子，温顺地低下头：“是。”

图尔朝福克斯点点头：“你们这儿挨着猎鹿城，是恶魔的聚集地之一，搜查你这儿是必要的。你消息网密集，一旦传来降世恶魔消息，就用天使雀知会我们，哪个据点都可以。”

福克斯想和这位天使老爷客气一番：“我会尽我的——”

图尔却很忙，没听他话的意思，对艾伦说：“把那家伙带走吧，他是金池恶魔，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旅馆里发出惊恐的尖叫，不过一阵，花睡衣被拖出来。三四辆骏兽车来了，在门口停好，车门开着，地板铺着稻草，睡了三四个恶魔，都脸色苍白，折腾的没了力气。

“哎。”

花睡衣路过福克斯身边，听见叫他，好像抓住救命稻草，恳求地看福克斯，眼里含着眼泪，但福克斯不想再惹事了，遗憾地耸肩：“回来记得结个房钱。”

天使们拽着花睡衣的尾巴，把他拖到车边。见他死都不肯动，又踹了一脚。艾伦和另外两个天使抱住他，“咚”的将他丢进车里，关上车门，坐上前面有窗的明净车厢。

福克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驾驶骏兽离开。天色蒙蒙亮了，轮胎滚过土地，没留下任何痕迹。他喝完最后一口葡萄酒，转身进入旅馆。

满地狼藉，桌子椅子倒了一地。他打开抽屉数钱，几块银魔币发亮。索尼斯的人类不再来野外住店，在逃抢劫犯钻石和真夜的事搅得他们心神不宁。赏金猎人为同一件事，都在野外守株待兔，生怕错过财宝。早上，最后一位客人也没了，那位花睡衣是投奔猎鹿城亲戚的恶魔，天使们很快从别的赏金猎人那里探得消息，一早前来巡查。

摸出最后一点烟草，福克斯挠着自己的大鼻子，从口袋掏出另一封信，在天使逮到他前，另一只天使雀曾传来线报。

“山中三十一人组成的赏金猎人团集体晕倒，领头人表示遭逢降世恶魔和大天使，根据猎犬嗅闻，他们已下山，并在一座仓房内进行了休息。根据仓房内两名晕厥过去又醒来的金池恶魔供述，他们夺去他们的食物和骏兽，不知去往何方。此地处于中南地带，介于索尼斯、多瑙的正中，以上两地建议多留心，很可能是选择去处。”

他读完，低声说：“……这个可靠点。”

忽然，一阵风吹，旅馆门轻微晃动。福克斯吐出烟草沫，鬼使神差地朝门外一看。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顶紫帽子。但坑坑洼洼的大道上并没有行人，对面稀疏的小丛林随风轻轻摇晃，钻出一只猫。

福克斯哼了一声，低头把信折成两半，收回到衣服中。他瞥着少的可怜的银魔币，出于商人的本能，决定去路边招揽生意，只是这次不要金池恶魔住了。

稀疏丛林里的眼睛眨了眨，钻石仍然低着身子，按着头顶的紫帽，转身离开。

钻石沿着小路走了一阵。这儿有不少人留下的脚印，但此时，因为天色尚早，只有他一人。他跟着脚印，越来越远离福克斯所在的那条大道，进入到一片不算深的树林中。走了有三四分钟，一条覆有黑长毛的蹄子映入他眼帘。他跟着看过去，两匹骏兽默默地注视着他，其中一匹骏兽上的驾驶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骏兽一匹是紫鞍，一匹是黑鞍。钻石走上前，一口气爬上紫鞍骏兽的背，告诉真夜说：“我看到了图尔。”

“威胁了谁？”真夜毫不意外，淡然地反问说。

“威胁旅馆老板，然后抓走了一个恶魔。”钻石说，“车上还有两三个恶魔。”

在几十分钟前，他们沿着小路，驾着骏兽，来到了这里，暂作休息。吃东西时钻石听到了点动静，去看了一眼。几批安静停着的骏兽拖着车厢，七八个天使进入，旅馆内不断传出叫骂声，发生什么事大概能猜到。但眼看着花睡衣恶魔被抓上车，钻石仍心中一紧。

那天钻石决定前去猎鹿城，他和真夜就从仓房动了身。带着两匹陌生的骏兽，他们连夜向西赶去。但法古的情况，已和他记忆里大为不同。他知道全法古都在追捕降世恶魔和大天使，和真夜走的很小心，躲开人群，无可避免时选择人类稀少的村庄或小镇。他见到的事屈指可数，但即使是这些东西仍然透露出了强烈的信号。

天使们在加紧抓捕。真夜从人类弄来的人类报纸上没写异生物的事，然而他们头顶天使雀总是在四处乱飞，真夜偶尔伸手对准他们，打下其中的几只，信纸上语焉不详。

“十名假货天使发现野外有恶魔踪迹，展开追踪，调查中。”

“抓获三位恶魔，不确定是否清楚降世恶魔线索，带回询问。”

“以‘真念’逼供、使用圣水，确定该恶魔并非降世恶魔。恶魔已死。”

……

天使抓捕已是常事，假货天使都是天使的替补役，大多和天使一丘之貉，但恶魔和赏金猎人一向关系平等，毕竟有不少恶魔会选择成为赏金猎人。可有次钻石和真夜半夜绕过一个小镇，一群赏金猎人围着一个恶魔，那恶魔吓得够呛，犄角和翅膀都吓出来了，有人对着酒瓶吹瓶，有人拽恶魔的翅膀，一声声叫他“降世恶魔！”

钻石悄悄扔一块石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之后赏金猎人们走了，那恶魔习以为常地理好衣服，一拐一瘸地离开。

越是往西，钻石的心愈发沉下去。恶魔们的境遇每况愈下，他看在眼里。但他做不了什么，因为自顾不暇。这让钻石觉得羞耻。正如这一刻，他只能默默地见证天使们把恶魔带走。

“走吧。”真夜却对钻石说，打断了钻石的思考。时间尚早，来小路上的人屈指可数，但早点动身是必要的，因为他们离猎鹿城只有半日不到的距离，停留在原地是十分危险的。

自然，前行也很危险。离得越近，钻石和真夜二人，尤其是真夜，对进入猎鹿城这件事就越谨慎。可眼下又有哪个地带，能令他们安心容身呢？

从蜿蜒的小路向前，拨过压在头顶的纤细树枝，他们穿过一道小桥，绕过那宽阔的河港。尽管还有很远的距离，但索尼斯的河港已波光粼粼地张开大嘴，迎接来这儿的船只。如果跟着河港前去，就是索尼斯的城门，也即是进入猎鹿城的正城门，只要一穿过即是中央广场，到猎鹿城最核心、人最多的地段。

眼下这个情况采取这种做法自然很不明智，在真夜的建议下，他们决定绕开它，从最隐蔽、人最少的那道城门进入，也就是紧挨着群马墓园的那道门。除了来唤醒灵魂的恶魔们，很少有人平日里会从那里通过。

他们驾着两匹骏兽，彻底离开了经过人类建设和梳理的道路，进入到层层枝蔓的森林里。

这儿的树长得很高，树枝也很粗，抬起头来，几乎不见天日。由于坐在骏兽身上，时不时会撞到枝叉，钻石和真夜下了坐骑，以徒步的方式进行。

走了约莫一小时，钻石有些饿了，便和真夜说一声，两人停下来，打开背包吃午饭。背包的原主人很细心，准备的份刚够抵达猎鹿城。钻石掏出最后两个面包，又把剩下的“泉水”让真夜拿着，这下背包彻底空了。

这座森林好静，除了他们两个和骏兽，没什么动物的声音，钻石有些毛骨悚然，总觉得像进入一座坟墓。过了一会儿，钻石听到不远处树顶上传来“布谷——布谷——”，见着一只松鼠爬下又钻到另一棵树上，才稍微安下心。

真夜吃完了面包，喝了一口水。他的吃相很文雅，却很快，钻石吃到一半，他已经吃完了。喝完水，他把水壶放到一旁，看着钻石吃。钻石对此习以为常，嚼自己的面包，吃了一团，又吃一团。吃完了，真夜把泉水递过来，钻石也喝了好几口。感觉饱了，钻石拧好水壶盖，盯着远处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