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羲昏刚升上初中那会儿,钟情于电脑游戏,但家里的电脑不是给他妈办公就是给他爸办公,他能碰到的次数并不多,因此有事没事就往洛瞿那里跑,洛瞿也愿意带着他瞎晃悠。
那时候的老爷子就看不惯他天天带洛羲昏出去瞎跑,两个毛头小子硬是耍到十二点才回家,看得老年人心里一阵无名火,骂了几次也不听。
洛羲昏那会儿知道叔叔和爷爷不对付,却不知道具体原因,只知道他们三天两头吵一次架,洛瞿能无视对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一顿饭都罕见。
洛瞿生日那天,洛蓁和洛隐蕴提议在家里过,寿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还问他们能不能把洛羲昏喊出来,让他带着出去玩半天,夫妻俩当即答应了。
洛羲昏对那天发生的事记得很清楚,叔叔那骚包样,非得开着辆敞篷豪车带他兜圈,还顺手买了俩冰激凌,一人一个。
洛瞿咬着冰激凌,单手握着方向盘。
“我不爱吃甜的。”洛羲昏对他不记得自己口味的行为感到恼火,在副驾驶抱着手臂生气。
洛瞿车开得不慢,洛羲昏坐着有点害怕,原本都打开后座的车门了,结果被洛瞿揪着衣领丢到副驾驶上,说他已经满了交通条例规定能坐副驾驶位置的年龄,不准往后边跑。
洛羲昏那会儿身体还没长开,哪里打得过心高气傲的洛瞿,苦着脸坐上去,因为小小的蛋筒冰激凌脸更苦了。
“巧克力味,甜度最低,别再跟我吵了。”洛瞿这会儿心情不太好,懒得跟这死小孩废话。
不吃?不吃他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猛刹车,利用惯性把冰激凌扣洛羲昏脸上,刚好治治这小孩的臭脾气,也不知道被谁惯坏的。
但他可能忘记了一件事,洛羲昏青春期的反骨劲是他一手养出来的,早就改不掉了。
也许是回忆本就不通透,在洛羲昏的记忆中,那时候的北京很朴素,感觉建筑都灰蒙蒙的,整座城市繁华却又低调,没有现在这么魔幻。
洛瞿的车沿着小道开,他把车棚关上,看着一路过去人流涌动,喧嚣不止,眼里流露出的是渴望,是期盼,更是孤寂。
洛蓁和洛瞿都是在期待中诞生的孩子,可他不受父亲重视,原因只是他离经叛道。
或许洛蓁可以忍受读书的枯燥和父亲的控制,但他不行,他做不到,他选择跳脱家庭的束缚。
他嘴上总说不在意,可洛羲昏发现了,他看着爷爷和爸爸有说有笑时会尴尬,看着爷爷抱着自己时会嫉妒。
他是最在意家人的人,他不曾拥有的是父亲温暖的怀抱,是母亲亲切的问候。
如果洛蓁对他都没有关心和爱,那恐怕他真的是这个家里的另类了。
洛蓁就像是绑住洛瞿这只风筝的细绳,牵引住他,让他不至于跟家里闹翻,起码名义上还有个称之为“家”的东西作港湾,与此同时,又给予他应有的自由,让他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
还好哥哥嫂子对他百般关爱,甚至侄子也喜欢招惹他,让他在这个家里有了存在的前提条件。
“洛阿唳。”
“干嘛这么叫我,难听死了。”
要叫好好叫不行吗,要么“洛羲昏”要么“阿唳”,拼凑在一起“洛阿唳”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洛瞿还是对他的反应不闻不问。
“如果你见不到我,会想我吗?”
洛羲昏那会儿经常跟他拌嘴,洛瞿就戳着他额头,恶狠狠地恐吓:“等你真见不到我,你就会想我了,臭小孩。”
因此洛羲昏并没有在意他这话,只是啃着冰激凌敷衍了事:“你觉得会就会,不会就不会。”
出乎意料,洛瞿这次并没有拍他脑袋,或者骂他一句,只是平静地点头,把他和车扔在洛蓁公司门口:“在这等我一会儿。”
后来,洛瞿副驾驶上坐了个男人,洛羲昏“如愿”坐在后排,他问洛瞿这是谁,没人应他,那两人也不说话。
车往回开,似乎是家的方向,洛羲昏却头一次不想回去。他眼皮突突地跳,直觉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洛瞿,你……”他才喊出洛瞿的名字,就被对方打断了,只听冷冰冰的腔调,“洛羲昏,别跟我闹了好不好。”
于是洛羲昏一路上都不讲话了,红灯亮起,洛羲昏无意间垂下头,发现这两人紧握的双手若即若离地搭在主控台上。
他猛地抬头,这个视角通过前视镜刚好能看到洛瞿的双眼,只见对方眼里全是爱恋,与在家里的那个洛瞿截然不同。
再后来,洛瞿当着爷爷的面亲了那个男人的嘴,洛羲昏就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在看到嘴唇相触的那瞬间,他后知后觉地紧闭双眼。兴许是青春期内心的情愫在悸动,他又荒唐地睁开了眼。
他看着洛瞿去咬对方的红彤彤的下嘴唇,舔舐,吮吸,两张嘴唇不住地交叠着,拉出粘腻的丝线,好像怎么都渴求不够,张开又闭合,舌头不停地交缠。
洛羲昏不敢说话,手还抖得厉害,两条胳膊只能背在身后互相摁住。
他那会儿就只知道男女交往要牵手,要拥抱,要亲嘴,哪里亲眼见过这些场面。
那男人长得很清秀,但在当时的洛羲昏看来,他冷峻到了极点。洛瞿让那男人走的时候,他无欲无求地瞥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洛羲昏,洛羲昏在他的视线下颤抖着,害怕着,深深埋下头。
那人却什么话也没说,笑了笑,径直走出门。
洛羲昏过了好几年才明白,洛瞿是Gay,而那个行为叫做出柜。
在年幼的他眼里,这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是会遭人唾骂的行为,是离经叛道的行为。
做这种事的人是病态的,是荒唐的,是背叛亲人的。
洛瞿那天身着宽松白衬衫和西装外套,领口却敞开着,像是夜店里那种招摇过市的公子哥,正经的衣装下藏着一颗背信弃义的心。
但他好像不在意洛羲昏的看法,也不在乎父亲的谩骂,他只在乎离开的那个男人的衣服有没有被他们的口水弄脏。
名牌,可贵呢,还是自己送的生日礼物的。
“阿唳,过来。”
洛羲昏不过,洛瞿也没强求他,而是笑着说出恶毒的话。
“不过来你就滚吧,小孩子别掺和这点逼事。”他笑得很儒雅,嘴里的话却很难听,执意要赶洛羲昏走。
“你说话给我注意点!别对着小孩讲这种话,你不想好好过日子人家还要过!”爷爷吼得很大声。
洛羲昏觉得当时的自己也挺有病的,洛瞿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还真就怂得要死,滚出去了。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洛瞿单手拎着西装外套从房间里走出来,瞥了一眼沙发上蜷缩着的洛羲昏,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门。
洛羲昏犹豫片刻,拖鞋都没穿就追了出去。
月光下,洛瞿背后的衬衫破破烂烂的,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一看就是挨了不少打,打得皮开肉绽。
洛羲昏继续往前走,看到洛瞿脸上分明的巴掌印,心疼,不解,却还是不由分说地搂住受伤的人。
洛瞿抽着烟呢,怕烫到他,也怕给他染味:“死小孩,离我远点,你刚不是都怕我么。”
他的语气很淡,仿佛打骂已是家常便饭,不值得向人提起,更不需要以此博取同情。
洛羲昏很多年后才醒悟,那是失望到了极点的心死,还有不被人理解的郁闷。
“那是你……”洛羲昏才说了三个字就哽住了,他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去修饰他们两个的关系。
“对象,从高中到现在,七八年了,也算见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