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中的这张脸在洛羲昏心里近乎完美。
人们慕名而来,称之为艺术品也不为过,仿佛人们都会拍手叫好,赞不绝口。但在幕布落下的那一刻,看台上的人的态度急转而下,纷纷以玩笑的口吻称之为残次品,而后离场。
纪影鹤还记得,小的时候就是因为这张矛盾的脸,好多人都不敢靠近他,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孤独,觉得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是要假装自己不在意,不过是要体谅那些人的本性,不过是要一个人走过漫长岁月。
洛羲昏看得很清楚,他右脸颊处有两道疤痕,应该是刀割伤的,一长一短。长的那一条甚至快到鼻翼的位置,下巴处还有缝针的痕迹。虽说已是结痂旧伤,谈不上特别明显,但近看总归是突兀的。
就算有这些伤疤,他的脸也生得姣好,鼻子高高的,微厚的嘴唇透着点红,整体没有特别骨感,也没有很圆润,恰到好处,整张脸白得很。
洛羲昏一下就哽住了,觉得自己有点激进了,跟他反方向别开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这种情况。”
他这模样挺逗的,纪影鹤哑然失笑,把手里的口罩丢到一边去。
洛羲昏没想到贺兰知说的是真的,但他觉得并没有到毁容的地步,应该说,他的伤疤反而让这张脸多了些记忆点。
“是不是很吓人?”
他的语气像是在逗亲戚家的小孩,洛羲昏装模作样地皱眉,然后摇摇头:“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说实在的,过去太久了,纪影鹤早就过了那个因为别人一句话就生气,甚至直接动手的年纪,也不在乎自己的“毁容”。
他更多的是想藏起这段脆弱的过往,想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有能力去掩盖自己的无助。
“那两条疤痕的事情我不太想说,但是下巴上的这个缝针倒是可以和你谈谈。”纪影鹤伸手摸了摸微微凸起的缝合伤口,哼笑了一声,“不痛,就是小时候比较贪玩,喜欢在沙发上乱跳,我们家沙发前面的那个茶几角是尖的,一摔下去就磕成这样了,好像是三四岁的事情吧,不太记得了。”
洛羲昏听得眉头紧皱,光是想想就受不了,肯定痛得要死:“不记得还挺好的,起码痛苦的那个瞬间也一起忘记了。”
“确实,我是一点记忆没有。”
“那你以前会不会因为这些疤痕,被人排挤、孤立什么的?”
“肯定有啊,这两条疤痕我小学就有了,一直到中学甚至大学,都有人觉得我是道德败坏的学生,以为这是打架时伤的。以前年纪小确实很在意,总是想为什么没有人陪我玩,是不是我做的还不够好,现在长大了就没什么负担了,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反正戴口罩别人就看不到了,我也没必要因为这个自卑什么的,又不靠脸吃饭,有能力就好。”
“我在网上听到过一种说法,面相好的人老天会嫉妒。所以在你脸上留下的疤痕,既是上天的宣泄,也是它的赐赉,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别因为这个自我怀疑。”
纪影鹤平静地点点头,注视着他。
可他内心远没有面上装得那么好。
洛羲昏跟他聊了几分钟才知道这些事他从不往外说,贺兰知和林沪苒也不知道,自己是第一个。
自己还因为这些事跟他闹别扭。
纪影鹤知道他两天没睡,把事情解决完见好就收,问他要不要一起走回酒店。
“我几个小时后还排了戏,太累了走不动,今天在那沙发上将就几个小时就行,你回去吧。”
“你这几天的戏排得还挺密,也不怕身体垮了。”
洛羲昏开玩笑让他帮自己说话,但他也知道排戏这事不归纪影鹤管,两三句带过了这个话题。
“那你好好休息,过几天有个小短假,别浪费了。”
洛羲昏有点懵,哪来什么短假。
“每年跨年前几天不是都有个晚会嘛,就在北京,组里也有好多人要去,你不是好几年没参加了吗,刚好那天你可以休息。”
晚会……对哦,每年跨年的前几天是有个晚会要举办,类似于名人圈的年终总结,主办方好像就是Phantom,自己好多年没去,都快忘记了。
和之前几次一样,洛羲昏原本是打算推掉这个活动的,黎嵐也没问他这事,默认了他拒绝。
“那你要去吗?”他这会儿又趴回梳妆台上,眼睛困得微微眯着,含笑望着纪影鹤。
“去,怎么了?”
纪影鹤说了一天的话,嗓子有点哑。
“你们都去,那今年我也去吧,顺便找你聊聊天。”
纪影鹤得陪着纪影雁坐在主办方的区域,而洛羲昏得安分守己地坐在演员区,两边距离不知道差了多远,但纪影鹤没有马上反驳他。
他想,洛羲昏不会按套路出牌的。
“想来就来,不想来也别勉强。”
“编剧,你在这啊,我们这有点事找你确认。”
纪影鹤戴回口罩,从兜里掏了颗糖出来,放在他面前:“我出去一趟。”
他离开化妆室后,洛羲昏只是把面前那颗糖果握在手心里,没有吃。
透明的塑料袋包着一颗糖果,小小的透透的,像颗蓝宝石,是他们这一代童年都爱买的那种,五毛钱一袋。
原来纪总喜欢吃这种糖。洛羲昏喜不自禁。
他趴在桌子上打了好几个哈欠,感觉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木水]洛羲昏,在吗,我有点事找你
[阿唳]我今天挺累的,有什么事有空再说吧。
赖言榆下一句话被洛羲昏抢先了。
[阿唳]言榆,体谅我一次,好吗?
[阿唳]晚安。
他不是那种会随便耍脾气的人,这还是头一次,赖言榆觉得奇怪,但也没再坚持。
纪影鹤回来后本想着带他回酒店,怎么说也得好好休息吧。结果发现他在化妆桌上趴着就睡着了,自然没话说,背着人摔旁边沙发上。
洛羲昏人老大个了,没想到背起来轻飘飘的,也不知道多久没好好吃饭了,纪影鹤怀疑他瘦得都不健康了。
他坐在沙发边上,就着这个姿势去看洛羲昏的睡颜。
挺奇怪的,洛羲昏说伤疤不是过往的耻辱,而是来日的光彩,是命数里不可多得的馈赠。
他第一次从不怎么熟悉的人嘴里听到这种褒义的话语,怪感人的,但煽情得有点恶心,纪影鹤笑出了声。
没有虚假的夸赞,没有功名利禄的虚伪,只有难能可贵的真诚。
谢谢你。
纪影鹤找了条毛毯给他盖,后面想起他怕冷,把自己身上的大衣也盖上去了。
但谢归谢,他才不陪洛羲昏在这地方将就,当即选择回酒店,只不过在离开时,跟上夜班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
“洛羲昏在里面睡觉,帮忙看着他一点,麻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