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扬也在,你们是和朋友一起出来吃饭吗?”
方正扬抬头看去,起身说:“是啊,一起吃饭准备跨年,看来你也是。”
“我和迎宝还有我爸一起,吃完饭准备回家了。”
“也挺好的,我们应该要在外面等完零点。”
话音落下,方正扬介绍道:“妮妮,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朋友,沈玉宜和陈颂。”
“这是我的发小,朱西,我们都喊她妮妮。”
陈颂和沈玉宜都站了起来,和朱西打着招呼。
这是一个温和大方的姑娘。
“怎么没见迎宝和叔叔?”方正扬问。
“我刚刚说想和奶茶来着,他们一路去给我买了。”朱西说着,嘴角上是洋溢的幸福。
“小馋鬼。”谈青道。
“阿青,你也让阿扬给你买。”朱西起哄。
谈青有些不好意思,“晚点再说吧。”
“要不现在去买杯吧。”方正扬开口。
“可以,咱俩一起,留着几个女孩一起说话。”陈颂附和道。
“你们俩把想喝的发给我们。”
说完,二人便走了。
谈青和沈玉宜楞楞地站在原地。
“他俩什么时候默契那么好了?”
“不知道呢。”
朱西来得比他们早,不过吃得慢,他们两桌最后是同一时间离席的。
一路上彼此说着话,在路口说了再见。
沈玉宜看着朱西一家人的背影,也被感染了,好似幸福围绕。
他们四人继续一路漫步,找到了寄存烟花的店铺。
白天的时候,方正扬和陈颂去买了些烟花,准备今晚放。
这一环节,自然也是谈青和沈玉宜最为期待的。
南风湖很大,四人最后绕了半圈,最终在一个人不算太多的地方停下。
此时已经11点多,陈颂和方正扬抱着烟花准备去旁边百米的空阔处,留下沈玉宜和谈青坐在湖边。
两人坐在台阶上,仰望星空。
“阿玉,刚刚吃饭的时候,没事吧。”谈青轻声问起。
“没事,只是有点恍惚。”
谈青望着湖面,道:“欢乐的场景下总是觉得有些不真实,是吗。”
沈玉宜错愕,转过头看向她。
谈青转过头,对着她微笑着,坦然道:“我之前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
“不过我现在好些了,这样的感觉少了很多。”
“初三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状态都不太好,有些不对劲,后面我朋友劝我去看医生,做做咨询疏导,阿玉,我感觉,你似乎没有那么开心,总有种垂下去的感觉,好像很累很累。”
沈玉宜没想到谈青竟然会那么快察觉出,内心深处那些被秋叶一层层铺盖的窟窿被轻轻揭开。
人与人之间是难以感同身受的,一瞬的共鸣都弥足珍贵。
“阿青姐,我知道我的这一点,这几年,我也试过去看医生,被诊断下一些问题,前期我也按照医生开的药一直吃着,也一直复诊,到了后面,就慢慢把药停了,也很久没有再去过医院了。”
“我总觉得心理方面的东西是很模糊的,那会儿选择去看,也是因为高一有段时间持续失眠,整个人开始处于崩溃的边缘了。吃了医生的开的药,睡眠问题确实好些了,自己也跟着有些依赖了,所以后面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了。”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完全觉得自己是生病了的,很奇怪吧。我总是认为是这只是我人生态度的问题,消极看待生命?可以这样说,但我内心是不愿承认这是‘消极’。”
“每个人对生命有不同的理解,对自己的人生有不同的看法。只是我的理解是这样的,我不期待未来太多事情,我对自己的发展没祈求,我觉得这一切并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徒劳一场,我们会经历幸福,也会经历痛苦,我会觉得,无论我的未来如何,无论我为了幸福去做了多少奋斗,甚至之后真的一切如意,但我依然无可避免痛苦,而一遍遍的痛苦是很消磨人的,这样算下来,好像一生都是要痛苦的。”
“如果死亡早点来临,也没什么不好,我倒是希望早点结束这样的一生。”
沈玉宜说着,却笑了出来,眼角湿润,被淡淡的湿红晕染开。
她不期待未来,活下去只是因为牵挂的人,当这些牵挂一点点被天道剪断,她似乎也就没有想要走到最后的念头了。
沈玉宜的面前是一片平静的湖面,她眼眸深处的湖面更如死水。
“阿玉,不知道这样说你会不会相信,我想,我是能明白你的一些想法的,我一直想这世间是要去允许不同的人对生命有不同的看法和理解的。而鲜少有人能明白自己内心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你想要清醒,不愿意浑浑噩噩,可是现在的你并没有真正遇到或者找到支撑你的东西,除了牵挂的人之外,你清晰的看到了这种境况下的生命尽头,是无趣的。
“寻找这些东西,需要机缘,也需要费心,但又和你对生命的看法背离,所以你也矛盾,这是我眼中的你,当然,我说的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你是你自己,没有人可以去真正和你有同样的体会。”
“但是,无论你的想法和追求如何,作为你的朋友,我更希望的是你能在当下所走过的每一个今天明天里,能尽可能的自在幸福些。”
“我能感觉出,你不似乎不喜欢被拘束束缚,不喜欢被控制和捆绑,你是渴望自由的,我很难去更恰当的形容,只觉得那种自由是遥远的,在远方。”
谈青的话像是一片片雪花,在沈玉宜的心头融化。
凉凉的,确是怡人的。
在这样的冬夜,盛开出一朵名为懂得的花。
“谢谢你,阿青。你说的对,我现在是矛盾的,也许矛盾的点就在于你说的那些。”
“健健康康的,度过一天,就和老天争一天。”谈青说。
“陈颂知道你的想法吗?”
沈玉宜摇摇头,“他不太知道,他的希望和你我不太一样。”
见沈玉宜这样说,谈青了然。
“前一会儿在火锅店,结账的时候,朱西在前台和我说话的时候,以为你们是恋人。”
“我们是朋友。”
“这两天相处,我们都能看出来,陈颂对你或许并不是这样,阿玉,我说这个会有些冒昧,但是,你要想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不然拖到后面……”
谈青欲言又止。
“我明白你的意思,阿青。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不是喜欢。”
“这段时间,我也有了答案,我们只可能是朋友,我对他,我觉得那不是喜欢。”
“这几年,周围似乎有了很多变化,遇到他,他身上有些东西,比如对生活的一种追求和沉浸,让我好几次有些错愕,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我不曾有过的东西,我开始对自己有些新的审视。但很多时候,我们似乎相投,却也不是如此。
“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被很真诚的对待,这段时间生病,一直在我身边陪我,我很感谢他,或许很难还清了,但我总不能一直这样。
“阿青姐,之后的一切,我有自己的打算。”
夜风轻扰,湖面荡漾涟漪,谈青想去伸手去够她,却发现够不到。
不远处烟花划破夜空,绚烂绽放。
沈玉宜脸上被烟花余彩照亮几分,眼睛中的烟花变幻,闪烁中却让人捉摸不透。
谈青看着她,怔住。
她够不到十八岁的沈玉宜,也够不到未来的她。
陈颂和方正扬跑来,站在两人身边,一起看着那未燃尽的烟花。
“马上零点了。”
他们看着时间,已经11点59分。
“又是一年了。”谈青感慨,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心上人,挽住了他的手臂。
“一定要健健康康,一切平安顺利。”
“会的。”方正扬道。
“阿玉,你喜欢这个烟花吗?”陈颂问。
“很好看。”
四人望着烟花,内心为新的一年而雀跃。
三,二,一。
彭市烟花四起。
新的一年到了。
沈玉宜附在陈颂耳边,“生日快乐,陈颂。”
跨年夜那晚,四人一直到凌晨一两点才到家。
分别时,谈青紧紧抱住沈玉宜,她在她的耳边说道:“快乐就好,只要你幸福平安。”
“我们都要幸福。”沈玉宜回着。
次日上午,沈玉宜和陈颂起得竟然都比较早。
本着陈颂是寿星的身份,沈玉宜负责了早饭。
她热了些牛奶,再一次做了自己拿手的三明治。
陈颂在餐桌上边吃边愣神,还有些睡眼朦胧。
“晚上喊正扬哥他们来吗?”
陈颂忽然蹦出来这句话,大脑慢慢恢复思考。
“我昨天问了阿青,她说今天正扬哥要回家,楼上这边只是他妈妈为了工作方便租的房子,这两天阿青姐放假回来,他就来这边小住几天。”
“哦哦,我想起来了,他上次提过来着。”
沈玉宜笑笑,没有在意,看来他确实是刚醒。
“今天要买一些菜。”陈颂继续念叨,“阿青,你别去了,到时候我去,外面太冷了。”
他们看了眼窗外,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昨晚他们回家的时候,就有了些雪意。
雪花零散落在肩头,护送着几人一路回家。
现在,到了第二天早上,雪遮住了这个世界原本的颜色,只剩下晃眼的苍白。
沈玉宜应下:“好,那我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陈颂出门的时候,把外套照常穿上,刚要出去,沈玉宜喊住了他。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围巾。
“低点头。”
陈颂乖乖照做。
沈玉宜走上前,替他戴上一条米白色的围巾。
“生日礼物吗?”陈颂摸了摸围巾,针脚的纹路在手中感受出。
“你猜。”
“这是你织的?”他不确定道。
“嗯,不要丢了,我这辈子可不要再织围巾了。”
“我丢了围巾都不能丢。”陈颂说。
“你也不能丢。”她说,“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沈玉宜站在门口,目视着陈颂的背影从楼道消失后,才合上门。
收拾完早餐的碗筷后,她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陈颂。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雪花鹅毛般大小,她打开阳台的窗户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手中,凉凉的。
楼下居民踩过的脚印一点点被新一层的雪掩埋,再难见踪迹。
就像是陈颂的身影,消失于大雪之中,难以寻觅。
天色昏暗,沈玉宜心悬起来。
雪的势头不见减小,有种要将世界吞噬的架势。
茶几上花瓶里的花慢慢垂落,杯子里的水凉了又热。
敲门声一阵,订的蛋糕到了。
沈玉宜提着蛋糕,望着楼道,仍不见过生日的人。
她垂下眸子,关上了门。
手机里只有十点半他发来的一句消息。
【阿玉,你先吃饭,我要晚些回来。】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
雪还是下着,天色已经暗下,看到不到什么光亮。
她走向阳台,看着楼下的行人往来,安静地等待。
八点钟的时候,沈玉宜穿上外套出了门。
没有去找他,而是去了附近的饭馆。
她买了好几样菜,自己爱吃的,还有陈颂爱吃的。
老板问:“姑娘,下那么大雪来,看来家里来客人了。”
她笑笑回答:“不是,给家人过生日。”
沈玉宜打着伞,拎着手里打包好的菜,艰难地在雪地中行走。
风将手中的伞往后吹着,像刀一样划着她的脸。
她只得将脸往围巾里钻了钻,继续埋头往前走,回到家的时候,脸已经冻得通红,鞋子也湿了。
她摘下陈颂给她买的手套,换下湿了的鞋,拎着菜来到厨房。
洗手,加热,装盘。
餐桌慢慢被摆放满,蛋糕插上了蜡烛,放在了餐桌的中央。
完成一系列的动作,沈玉宜麻木地回到客厅,重复着白天的等待。
心底的钟“滴答滴答”,重重地停下,重重地继续。
等待的那些时间,她仿佛听到了很多声音,却唯独没有听到门把按下的“咔嚓”声。
一直到凌晨12点。
第二天到了。
她还是没有等到他。
第二天的晚上,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大哥出些事,比较突然,我现在不在彭市,手机刚充上电,阿玉,这几天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看到消息,沈玉宜起身来到餐厅将菜收了起来。
最后只剩下蛋糕。
搁置了一天,蛋糕的外形有些变化。
她关上灯,点起蜡烛,双手合起,闭上了眼睛。
很快,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平安就好,只要平安。”
她轻声说着。
第四天晚上,沈玉宜在沙发上坐着,盖着毯子,睡得迷迷糊糊。
阳台的窗户没关严,一阵风惊扰,窗子开了大半,冷风直直地闯入。
屋内的温暖一点点被侵蚀。
沈玉宜伸手扯了扯毯子,迷糊中想要寻求些温暖。
她做了一个梦,像是未来的梦。
白茫茫的一片,面前有一个人,他张开嘴对她说了什么。
是什么呢。
她听得清,却在下一秒迅速忘却。
但她依稀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忐忑的,幸福的。
冰凉的身上忽然恢复了温暖,手也便暖和了。
她缓缓睁开眼,陈颂已经坐在她的身边。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阿玉。”他声音有些疲惫,人也是。
她撑着沙发慢慢坐起来,“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我去下点面条,你休息一会儿。”她没有多提什么,想要逃避着些话题。
陈颂按住了她,“没事儿,我待不久。”
沈玉宜看着他,久久才说:“去哪里。”
“B市。”
“好。”她什么都没多问。
“B市家里出了些状况,需要我回去,大哥出了车祸,还在昏迷,有些事情我没法去逃避了。”
沈玉宜的心一悬,“大哥的情况——”
“不太好。”陈颂的嗓音有些哑。
沈玉宜手心紧紧攥着被子,想说的话卡在喉咙。
害怕的事情,竟然还是发生了。
她握住陈颂的手,“大哥一定可以好起来的,他是个很好的人——”
剩下的话,她说不出口。
人常说好人有好报,吉人自有天相。
但是这世上,很多事情却不是如此。
“阿玉,我没太和你提过家里的事,我从小生活和外婆生活在一起,我的母亲在B市,B市家里有些地位也比较复杂。其实,大哥是我的亲哥,不是堂哥,我妈有三个孩子。”
“我爷爷有一个私生子,陈启汇,我父亲去世后,他便蠢蠢欲动,甚至开始对我们家下手,他想要将一切吞下。这次车祸很不对劲。”
“我这边可能也已经不是很安全,阿玉,不要去B市了,出国吧。”
沈玉宜望着他,像个布娃娃没说话。
陈颂拉住她的手,眼睛红润。
“阿玉,会有人带你去,安排这一切,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等我这边事情都结束了,我就去找你,你先在那边好好治病好不好?那边的医疗资源很好,在这种病方面很有研究和针对性,我希望你好起来,慢慢好起来。”
沈玉宜的眼角也不自觉滑下泪。
她侧过头,扯起嘴角,说:“你会带我走吗?”
“会!”
沈玉宜却停顿片刻。
倏地,她像是放松般开口:“其实,我也是打算出国的,我不太想去B市,正想着和你说的,我想快点好起来,不想再兜兜转转了。”
陈颂跟着放下心,“真的吗,你可以早点给我说的。”
“没找到机会。”
“没事没事,不晚的,那我们就这样说好吗,你先去那边,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也会有人带着你去。我等这边事情过去了,就去找你,我们回来,去你想去的地方。”
沈玉宜点头,“好。今晚什么时候走?”
“十点的车。”
“那边上学的事有安排吗?”
“已经安排好了,高雪安排了老师。”
“好,快要考试了,你安排好。回头把B市的地址给我,剩下的生日礼物落在家里了,等回去我给你寄到B市。”
他抱住她,道:“等我阿玉,等我好不好,我还有话,等之后见到你和你说。”
“好,我等你。”
她感受到陈颂身上的温暖。
他的身上有些潮,沈玉宜看向外面,看来外面又下起了雪。
这雪似乎不小。
又是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能停的雪。
不过现在,停不停好像也无所谓了。
她嘴角苦涩。
许久后,她轻声问起,声音在他的耳边漾着。
“陈颂,这段时间,为我忙前忙后值得吗?”
他只说了一句。
“我心甘情愿。”
有的人甘愿沉沦,说心甘情愿。
有的人说着谎话,说我等你。
他们是彼此特别的人,走过深秋,却似乎无法走过雪天。
陈颂走的时候,沈玉宜再次帮他围上了围巾。
她像前几天一样,再一次目送他离去。
直到人影消失于雪天。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她接起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着话。
她开口,应下:“好,高阿姨,明天我等您。”
“小叔那边,也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