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韵转身面向她,目光平静道,“慎儿,你要知晓,此女与为师不同。她本是将死之人,能活便是奢望。她已耗了两月有余,若无蛛蛊,咽气也不过是这一两日的事。若是幸运,则是白捡了十载光阴。”
邱韵话落收声,她亦不催促,她知元慎定会选择奋力一试。
如她所料,元慎深思许久终是咬牙颔首,“慎儿求师傅赐蛛蛊。”她想,这么久了,自她将人从北陌带回来至今,“楚盈”都不愿咽气,那便说明她在这世间尚有未尽之事。
不甘也好,留念也罢,但凡有可能,十载光阴总比没有的好。
邱韵满意地伸手将元慎唤来身前。元慎在她的吩咐下从柜墙间取下一圆罐。罐中随意放着几片叶,叶上蓄着几滴雨珠,一只绿豆大小蛛蛊蜷缩于此。
邱韵转动轮椅折返榻边,卷起季湘臂袖,抽出银针刺入季湘指尖。血珠饱满,邱韵接过圆罐转开罐盖,小心翼翼地将银针伸入罐中。
针尖处坠着的血珠抖了抖,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勾起了蛛蛊味蕾。它展开蛛腿,身形瞬间膨胀至指甲盖大小,猛地扑向银针,贪婪地吮吸。
直待蛛蛊一饮而尽,邱韵方抽回银针,她将季湘手臂悬空搁置,将圆罐倾斜着靠近。
蛛蛊爬出圆罐,谨慎地环视着周遭,随后跃上季湘指尖,于那破口处逗留了一会儿,继而顺着季湘臂膀环绕而上,似在找寻令它中意的位置。
须臾后,蛛蛊止步季湘臂弯处,它咬开皮肉,钻入其间,再次蜷缩成一绿豆大小一动不动,若不细看只以为那是粒痣。
邱韵将季湘臂袖落下,将她手臂放回榻上。
元慎道,“师傅,这般便可以了吗?”
邱韵盖上圆罐,“慎儿莫急,适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需蛛蛊与这丫头的身体相适应。这几日便让这丫头歇在为师这处吧,若有何事为师亦能及时知晓。”
元慎不疑有他。
此片山林离寅虎寨不远,只邱韵及左丘殷主仆居住,平日除了元慎、阿柳及顾三娘偶会拜访外倒也无旁人敢来惊扰。“楚盈”待在邱韵这处,元慎自是安心的,这般暂时还能省去不少麻烦。
元慎连忙应下,“一切依师傅所言。”
她忧心忡忡望向“楚盈”,心道:楚盈,你定要活下来,但愿余下的岁月你能不再留遗憾。
风卷残云,鸟雀扑扇着羽翼飞落窗沿,叽叽喳喳的吵个没完。
脚步声入院,由远及近将鸟雀惊飞。吟烟端着食盘用肩撞开了屋门,暖阳洒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
吟烟习惯性地先往床榻处看了一眼,见及不知何时坐起的季湘后乍喜。她搁下食盘,疾步跑近,“湘儿你醒了!何时醒的?怎亦不吱声?”她伸手去探季湘额头,“你感觉如何?身子可有何不适?可需我去唤师娘再来瞧瞧?”
季湘惊颤的眸渐自平静,坠入水缸的梦太过真实,不论她如何回想,那小少年与女子的脸都是模糊的,她只觉得很熟悉,很熟悉。除此之外再记不起那梦境里的细枝末节。
她拉下吟烟的手摇了摇头,“无何不适。方醒,未有多久,听见鸟叫便醒了。烟儿,我睡了多久?何时回谷的?”她只觉脑袋有些懵,昏迷前只记得那只巨熊朝她挥爪及“卫江离”那一声急切的“湘儿”。
她在吟烟搀扶下缓缓下榻,行了几步后方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吟烟将她带至桌旁,道,“你睡了两日有余。是师傅将你带回来的,那日师傅见你迟迟未归,便出谷去寻你,当夜便将你带回来了。”她端起菜粥搅了搅放到季湘手中,“喏,特意给你熬的粥。”
季湘接过道了声谢,腹中空空,口中发苦,她舀了一勺咽下,继而加快了速度。
吟烟张了张嘴,惊愕地看着她,“湘儿你慢些,不够还有,我熬了好大一锅呢。”
季湘点点头,但手上动作依旧。
吟烟无奈地摇摇头。
须臾后,菜粥见底,季湘已有了精神。她置下碗勺“唰”地起身拐入屏风后更衣。吟烟抬眸看去,“湘儿你这方醒又要去何处?”
“出谷一趟。”季湘手脚麻利,简单梳洗束发后抓起柜架处的一只木雕便要走。
吟烟拽住她衣摆,担心道,“你可是又要去寻那卫江离?”
季湘顿步对上她视线,颔首。她睡了两日,也不知那人走了没有。她从那熊身上该是得到想要的了,那么许亦不会再逗留朝启了。
季湘心中期许着楚景宁未走,此番未又与她不告而别。遂她要去见她,唯有见到方能安心。
季湘握住吟烟的手,抽离,“我去去就回,烟儿,你替我同师傅师娘说一声。”她回头看天,“我酉时前定会回谷。”她话落拔腿就跑,徒留吟烟在风中凌乱。
今日阳光甚好,季湘一路乘风,待抵达那林中竹屋已是半个时辰后。她面颊微微泛红,胸脯不知是因赶路还是两日未见楚景宁而猛烈起伏。她驻足院外,聆听着檐下悦耳的竹铃声,祈祷着那人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