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图景可以直观展示哨兵的精神世界,它通常与现实环境有所类似,但不受现实约束。燕疏与缓缓吸气,果然,这片海域是可以呼吸的。
双手轻轻划水,平稳呼吸向上浮,临到海面他踩着一条路过的鱼哗啦一声出水。金色的阳光碎屑般漂在一望无际的碧蓝海面,随着海浪的波涌熠熠生辉。
四外张望,燕疏与几乎可以确定唐旿的精神图景就是海洋,连一块陆地甚至一片能下脚的浅滩也没有。
这确实少见。
海面连根毛都看不见,燕疏与重新下沉,迎面撞上漩涡似的鱼群,这群祸害搅动的水流让他脱不开身,被连拉带拽玩起了海底漂流,所幸在这里不会“晕海”,否则他非得用精神触丝把唐旿扎成筛子。
鱼群井然有序从他眼前掠过,远处海水由浅蓝过渡到深蓝,飘荡的浮沫和气泡不断翻涌、聚集,燕疏与唯一能判断的是鱼群正带着他往深处游,因为阳光越来越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鱼群终于停下来,无数细小的鱼以他为中心疯狂攒动,几乎要形成鱼卷风扑来。渐渐地,耳边汩汩的水流不再急促,它们向外散去,眨眼间不见踪影。
松软的海底就在脚下,向上望去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海面有多远,只有他站立的一小片空间被包裹在光芒里。
循着光源的方向,一个巨大的蓝色贝壳映入眼帘。
一堆海草挡住贝壳大半,走近才看清它并非纯色,壳上散落着珠光似的星点,在隐隐绰绰的微光里闪闪发亮。
光芒似乎不是从贝壳上发出的。
燕疏与拨开海草,那光芒没了遮挡,一下子跳出来,他不由眯了眯眼。
那是一颗珍珠。
一颗硕大、圆润、饱满、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珍珠,就这么静悄悄躺在张开的蓝色贝壳里,如同等待命定之人的光临。
这感觉很奇妙,阒静无声的深海底部似乎停止了一切生命活动,阳光在半路就丧失了探索的兴趣打道回府,燕疏与也早已适应水下的行动,流水细细淌过全身,像是微弱的风。
唯有这颗珍珠照亮的方寸之地,生命的暂停键被抹去,海草随着暗流微微摇晃舒展,透明虾蟹如往常一般钻出沙地,见到不速之客又飞快钻回去,半天不敢露面。
燕疏与在役六年,经常被抓壮丁为哨兵做心理疏导,从未见过谁的精神图景如这一般。
没有陆地,没有杂质,意识体漂浮不定,全然被主人的心灵洋流裹挟前进,只有沉入最深的海底才有立足之地。
而最深处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这片乐园般的一方天地。
……以及一颗怎么看都不对劲的珍珠。
仿佛察觉到燕疏与的心思,那珍珠还兴奋地闪烁了几下。
“这么多层伪装,只有它是精华吧。”燕疏与端详着珍珠。
不用想,这颗珍珠一定装着唐旿精神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
那个嚣张又自大的哨兵,什么东西值得他层层包裹后藏在最深处呢?
父母、亲朋、第一道伤疤、第一枚奖章,一切皆有可能,谜底静静躺在那儿,触手可及。
玉润的光泽轻轻攀上燕疏与的手指,仿佛在引诱他触碰。
燕疏与垂下眼帘,“藏得这么深,一定很不想让人发现吧。”
“……那就藏得更深些。”
手指攀上贝壳顶端,猛一发力,贝壳缓缓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珍珠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从团状逐渐缩成一条窄缝,最后消失不见了。
黑暗瞬间吞噬这一亩三分地,燕疏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若不是水流还擦过皮肤,留下冰凉的触感,他可能会以为自己已经离开海底了。
燕疏与缓缓闭眼,精神触丝陡然化为实质,向四面八方迅速延伸,搅动海水、拨乱鱼群、驱赶生物,大片泥沙翻飞,海草被连根拔起。
他什么也没带走,只留下一场海底风暴。
无聊的游戏。
燕疏与默语。
意识体渐渐抽离,再睁眼时燕疏与好整以暇欣赏了唐旿铁青的脸色一会儿,心情总算好点了。
第一名,这点苦头忍忍就过去了。
——顶多头疼半个月。
手套沾上了汗水,被燕疏与嫌恶地往罪魁祸首身上一抹。
刚要抽身离去,手腕猝不及防被握住,燕疏与一愣,与这个相当冒昧的家伙目光交接。
唐旿有些气息不平,一滴汗水滑过他锋利清晰的下颌线,埋进锁骨深处,目光炯炯,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道:“你的答案,告诉我。”
燕疏与想把手从这家伙手上拽出来,用力一拉,竟然拽不动,一丝愠恼爬上眉心,强压火气道:“给我滚!”
……还真是说到做到。
方才精神世界的较量还余韵未歇,大脑隐隐发涨,令唐旿稍感心烦气乱,唰地松开手。燕疏与揉揉略显酸涩的手腕,也不多做表情,转头就走。
“为什么?”
燕疏与拧开门锁。
“为什么没有打开它。”
燕疏与知道他指的什么,停顿了一秒,开门动作加快,懒得陪他玩你问我答小游戏。
砰——
门板被狠狠按上。
炙热的呼吸落在耳廓,燕疏与收敛起容色,面无表情看着褐色门背,既不回头也不继续动作。
“你想说什么?”燕疏与就着这个姿势开口。
空气就这么静了两秒,唐旿道:“其实你清楚,踏出这扇门,最晚明天,强制配对的通知就会发到你的邮箱,对象除了我没有其他人。”
他忽然一哂,像是嘲讽自己的天真,“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是被迫绑定的。”
“我只是想让你心甘情愿做我的向导。”
燕疏与再次格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你凭什么觉得我看完你的小珍珠后就会同意和你搭档?”
“你没有看,怎么会知道不愿意?”
燕疏与冷笑一声:“我掀桌了,你又怎样?”
——从头到尾,你才是那个付出高昂代价换取与我谈话机会的人。
这场赌局他才是庄家,唐旿一个all in才配上桌的人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片刻沉默。
“最后一个问题,”唐旿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回答完,我就让你走。”
“为什么和你配对的哨兵全都死了,你却活着?”
听到这话,燕疏与缓缓转过身,与唐旿四目相对,唇角似扬非扬,眯起的眼睛像审视又像挑衅。这个问题不知勾动他心里哪个隐秘的角落,他一把推开唐旿,反手按下门把手。
抬步出门时,燕疏与倏然回头,斜睨着会议室内面色深沉的人,不怀好意地笑了。
“……因为每到生死关头,他们都愿意为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