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的校服被雨水溅湿,湿答答粘在身体上,他怀里护住那张优秀学生的奖状,奔跑在黑暗的楼层。
楼道被一个个粗汉围住,小男孩挤不进去,家门前更是被围的水泄不通。
他早就注意到楼下的警车,可能是年久了,警车显得脏乱,歪七扭八停在巷子里。
房间里回荡着女人撕裂般的号叫:“操,畜牲的东西,老子当初嫁给你倒了八辈子血霉,赌钱,家都让你堵没了!他妈的个杂种。”
男人也不甘示弱,抓着女人的头发,两人扭打在一起,一旁的警察拉都拉不住。
男人的嘴里不断的咒骂着,“婊子,谁他们像你一样,天天睡别的男人的床,操,被别的男人上滋味是不一样,也难怪天天穿的那么骚。”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女人的眼睛像是充了血,她打过去的手掌一直颤抖着。
雁回站在人群之外,他们的叫骂声他听的一清二楚。
他拼命挤开人群,赶到第一战场。
警察拉着他们,才不至于将家中仅剩的物品砸个稀烂,雁回攥着奖状,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烫伤了手背。
他被呛着了,边咳边说:“爸爸妈妈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看见女人头上的留下的血,他急忙想掏纸巾,书包拉得太紧,他急急忙忙的,将拉链扯烂后拿出一大坨干净的纸,给他妈擦血。
他妈看见雁回朝她走来,小男孩脏脏的脸上是一双红肿的眼睛,他头发上的雨水糊在清瘦的脸上,看着更加可怜。
女人推开雁回,雁回倒在地上,依旧想给他妈擦血,“妈妈你头上流血了,很痛的,要去医院。”
他跪着慢慢起身,又被女人踹倒,这一次雁回再也爬不起来了。
再次醒来时,天花板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洁白。
原来,这是医院啊……
他动了动身子,旁边的老人醒来,她眼中混浊,但藏不住红血丝。
“回回醒了,怎么样还疼吗?”老太太看他醒了,立马站起来叫医生。
雁回很疲惫的看着奶奶,老人常年干农活脊背早就弯了,她穿着最贵的衣服,匆匆喊着。
最贵的衣服……
一件花棉袄……
记忆太混沌了,思绪太模糊了,他记不起来太多的回忆。
又跳转到奶奶将雁回接回家,那是小男孩站在田间的路上,看着红日坠地,看着大雁南飞。
“奶奶,爸爸妈妈呢,他们为什么不来看看我,我那天还拿了奖状的……”雁回走在路上问身后的奶奶。
奶奶笑了笑,“回回拿奖状了,奶奶看看,回去我们就找一个相框裱起来。”
雁回转过头,奶奶背对着太阳,阴影照在脸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雁回笑嘻嘻跟她说:“好啊,好啊,那个奖状还是校长发的。”
“回回真棒。”奶奶朝他竖起大拇指。
雁回也跟着给自己竖了大拇指,转过身说道:“我四年级也要拿奖状,五年级也要,六年级也要!”
“好好好,回回是最棒的。”
一祖一孙就在这麦田里说着家常话,雁回再次抬头,他头上的大雁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回南方了。
身后的奶奶突然说:“回回,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雁回摇摇头,奶奶在他身后不急不慢说:“我们啊是北方的,雁子每年都要回南方,但是北方冬天太冷了,奶奶想让你飞回来,陪陪我。”
我希望你岁岁平安,希望你远离苦难,所以希望你回家。
回,回家……
可是在那场阴雨过后,在那个棺材下葬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家了。
哪来的回家。
“如果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渐无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拉了一把凳子坐在雁回旁边。
雁回撇了一眼凳子,稍微拧了下眉。
“黑客是犯法的吗?”雁回问。
“是犯法的。”渐无书回他。
“哦。”雁回不甚在意。
实际上他都已经将这个世界骂死了。
黑客是犯法的,那我干什么,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吧。
“你,”雁回整理了一下措辞。
“嗯?”渐无书史书放在桌上,抬眼看他,他的发梢有些长微微挡住眼睛,那双直白锋利的眼神却挡不住。
雁回看他。
算了,管他什么措辞不措辞的。
管他什么人设崩不崩的。
“是考古的吗?”雁回问。
渐无书看他那样,反问他:“那你觉得我是干什么的?”
他像是故意发问,又像是真正等待他的回答。
两人挨的有些近,互相看着彼此,雁回第一时间错开眼,“我怎么知道你是跟什么的,刚才看你的书架,里面就是历史方面的。”
“是历史向的,文物研究员。”渐无书说,后面又添了一句,“小回,我说我们都认识二十多年了,你连我干什么都不确定,我确实有点寒心。”
雁回:“……”
我又没跟你认识二十多年关我什么事,你也没跟我提到过你是干什么的,怪我了?
雁回不说话了。
多半是无语气的。
但这种无语又只能闷在心里,着实难受。
渐无书没觉得什么,只是在雁回的视线盲区,勾起唇角。
说实话,要演雁回这个成分太复杂了,在这里他不知道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选择了一种保险的面瘫式,而往往最保险的方式,最危险。
这种相对于渐无书来说,他早就识破了。
但谁都没有挑破,他们像是在演一场没人看的哑剧,在静默中孤独的狂欢。
直到黎明破晓,直到有人注意。
而那种不可言说,也如同这白日般越挂越高,越飘越远,很难找到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