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珑不大懂那唱词是什么意思,为生人或是不愿死去之人所吟的招魂歌无非都那几样。
但梅浮香想招的是死人魂,要招人的魂魄要脱离鬼域,来到人间。
唱词里讲的,大抵黄泉九渊,有一条容纳神鬼的河川,鬼魂死后在河川游荡,听到人世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才能归来。
鬼之神思清明,倘若能听到,魂魄若想见,自会从河川下归来。
而梅浮香这样的巫女能唤来黄泉国大门打开,使死人听到来自人间的声音。
暗室门窗忽然自己打开,阴风阵阵,梅浮香的衣袖掠过窗台,黑夜中就见一道青铜锈迹斑驳的沉重大门落成,门高百丈,烧着熊熊的绿色火焰。
门上铜质的狼头凶兽咬着铁环,两只铁环间拴着碗口大小的铁链。狼首睁眼,一双绿眸,铁链解开,黄泉之门的枢纽发出悠长嘶哑的叹息,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腐朽的气息凭空激荡起三尺尘埃,灰褐色的旋风从这条缝的门内吹向门外。
风刮得又急又烈,梅浮香拱手奉剑俯首立于门侧,杨珑正立在窗前。
那阴风使得她睁不开眼,她不得已将手遮在眼前,眯起眼努力去看那门缝中是否有人出来。
她看不清楚,但门外除了风与尘埃,始终没有其他动静。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招来魂,是不是就是师父栖之还没有死的意思?
她就知道,她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去!
她一定要在人间低徊,等着她找到她,然后杀了她!
杨珑心脏剧烈跳动,她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激动,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来,她只以为自己是对的,果然如此!
青铜门忽地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杨珑猛然抬头看,只开了一条缝的门,一扇门像是被人以重物击中,訇然洞开。
阴风短暂停了一瞬,一瞬吹刮得更猛烈了。
门后灰雾中一道清疏的身形走出门外,这道魂魄竟然还拉扯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素衣,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百丈高的黄泉门。
梅浮香自知她所行招魂,不过是黄泉的仆人,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偷看了两眼。
倘若她所料不错,这就是珑姑娘的师父。
魂体虚弱,形销骨立,眉眼阴郁,苦相毕露,反正不似珑姑娘口中隐约透露出的风采绝世之人。
杨珑嘴角下撇,双眼赤红,目眦欲裂,夺过剑走上前讨说法。
“你怎么会死!你怎么能死了!你是假的,对,到这个时候你还在骗我,看我不再杀你一次!”
梅浮香一力阻拦,“说好的你只想知道她的生死,她都从这道门里出来了,必然不可能是生人。”
杨珑不信,梅浮香拦不住,心头顿时百感交集。
珑姑娘多冷静自持的一个人啊,怎么成了这样?
虽然她总说她恨师父栖之,一定要杀了她,但这份恨意掺杂的七情六欲恐怕也忒多了些。
否则怎么解释她赤红的双目也无论如何也不信栖之已逝的事呢?
一抹轻飘飘的魂从黄泉之国飘落人间,栖之自己还没搞明白境况,冷眼看向被梅浮香抱着还要闹的杨珑……的手中佩剑。
“这不是我的弃剑吗?怎么换了样子?”
“你不是早把剑赠予我了?给了我的东西,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杨珑气急败坏道。
“哦,是这样。”栖之低笑,这一笑驱散了她周身的苦意,“那你留着玩吧,我回了。”
她转身,毫不拖沓,回到黄泉门中。
临走时还特意看了眼梅浮香,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梅浮香头皮发麻,天灵盖都觉得晕乎乎的,搞不懂她这一笑是何意。
偏偏不省心的珑姑娘突然发疯,冲上去要拽栖之的魂体。
黄泉之国自有其规矩方圆,察觉到她的目的,阴森冷风从门内吹来,迫使她停下。
杨珑不肯,而栖之一个闪身入得门中,将杨珑关在门外。
梅浮香松了口气,将黄泉之门送还,再看向扶着窗台双目血色欲滴的珑姑娘。
“怎么会真的死了?招魂能召来就一定是死了吗?世上有没有什么阵法功法秘籍能做到?”杨珑不死心追问,“你确定她真的死了吗?”
梅浮香心道:魂魄都沉下九幽了,怎么可能还在人世?而且你说过她是你亲手杀的,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她本来还想着要是能招来珑姑娘师父的魂魄,定是要向她道一声贺,贺大仇得报之喜,但看这情况,似乎颇有内情。
可无论什么样的内情,招魂能招来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珑姑娘,你,没事吧?”梅浮香没有往她心上泼冷水。
杨珑抚着额头,头疼欲裂,她当然明白自己问了什么蠢话。
“她真死了啊,是死在我手里了!”杨珑忽地仰头笑了起来,“好好好,死了就好!”
说完,头朝下栽倒在地,浑身冰凉。
梅浮香诊脉,倒不是大悲大喜心瘁的症状,黄泉阴风入体的滋味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