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无疑就是阵中的花匠,他自称自己是巧言令色的无耻无能之辈,骗了钱夫人与他私奔,陪他吃苦,为他生子,自卑至极,甚至一直以为那些真相是梦,就连妻子下葬时棺中腐烂的尸骸都是一场大梦。
“可原来,不是梦啊!”钱老板目光呆滞看向一旁的儿子,忽而眼眶充斥血色,浊泪滚滚,爱怨交织。
杨珑的耐心即将告罄,她想要的是真实,而非在这山风孤冷,细雨绵密的地方看一个十恶不赦的胖老板以可怜来博怜悯,耍心机。
幸而,在杨珑的剑搭在他脖颈之前,钱老板擦擦泪,终于坦言据实已告。
“花匠和千金贵女私奔后,花匠做生意赔钱那年,意志消沉,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妻子为了补贴家用,做了绣活去街上卖。后来有一天她回到家,就不再与我同桌用饭、同榻共眠,我以为她终究还是怨了我,怪我无能让她过了这样的苦日子。”
“之后我重去四处跑商赚银子,那时候累,夜里常做梦,梦到妻子路遇盗匪,身死刀下,至死护着小腹,虚弱地对一位只见背影之人说话,说什么呢……”
钱老板紧紧闭上眼睛,经年的梦唤醒了心上的隐痛,尤其在得知梦不是梦,而是真实的时候,从前朦胧模糊的话语一字一句深刻起来。
“我的孩子,还有我的丈夫,怎么办……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我死了又剩他一个人了,他都不会缝衣裳,饭烧得也难吃,我走后,谁来陪他啊!”
——人谁不死?你既见我,自有前因。只要你将遗骨尸骸献给我,我可以许你个愿望,就当是,了却因果。
“那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我想把孩子留给他,最好这个孩子长得像我一些,做个乖孩子,笨一点不要紧;活得开心些,活得久一些,陪他长一些……”
钱老板自语喃喃,圆胖的身躯弯腰躬身缩成一团,看着滑稽可笑,却隐隐能听出欲绝的哀恸。
他的妻子不是嫌弃他怨恨他才不与他同桌用饭同塌而眠,而是,她躯壳已死,不必吃饭睡觉了。
自那之后七个月,钱老板在外行商,他的妻子在外人眼中是难产而亡,他没来得及回家,被人说妻子腹中孩儿非他亲生,故而不肯归;妻子遗骸入土时,骨肉像死了好久的人一样腐烂,只剩了骨架,被人说是生前不修德行。荒唐传闻愈演愈烈,钱老板不堪妻儿受辱,才搬迁来到了红叶城。
世事总无常,钱老板以为儿子只是痴傻体弱,却不知千辛万苦救的儿子本就是死人,偶遇高人布下焚血剑阵,靠着灵血喂养大了一个出生前就已经死去的儿子。
“凤岐儿,是她用命留给我的孩子!”
情深如许,过半生,半生过,他稀里糊涂始终不肯信梦虚幻怪诞,却不愿钱凤岐受半点委屈,不算误了。
梅浮香打断他的痛心缅怀,急切问:“梦中了却因果的人是什么模样?”
“女子。”钱老板摇摇头,“我看不清面容,知道是个身披血衣的女人。”
这世上不会有死而复生之法,梅浮香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
那什么人能让已死之人在七个月后生下一个半人半鬼的孩子?
这就是梅浮香执着于钱家父子的原因,她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往事的影子。
到此时杨珑已经猜到,钱夫人遇到逆改生死的人,与梅医仙姐妹遇到的黄泉之国的人,颇有渊源,或许,就是同一人。
天边惊雷乍响,梅浮香脸色愈苍白,身形摇晃。
杨珑记起来一个约定,她记得在雪衣镇时说好了,再见时要听梅姐妹的故事。
但眼下,她大抵是没有精力讲了。
梅浮香面露苦意,“黄泉国的血衣娘娘赠你一场噩梦,后来世事刮掉你的骨血皮肉,让你心甘情愿成为极恶的伥鬼,万劫不复。”
钱老板不在乎万劫不复,只问:“那我的凤岐儿还有救吗?”
“有,但一命偿一命,他生来魂魄不全,父母精血可补。”
“只要他能活下去,我做什么都行。”钱老板跪地祷告,无怨无悔。
梅浮香看向珑姑娘,“还要你帮忙。”
杨珑摊手无奈,最初是梅医仙恳求她放钱老板一命,可真相揭露,钱老板依然活不成。
她自省,也许一开始她就不仅仅是因为梅浮香的话放过他,而是对真相莫名其妙的执着。
这些她从未遇见的爱怨两生,让她忍不住抱有矛盾又不甘的期待,她开始期待师父栖之的真相。
旋即,杨珑狠狠掐自己的掌心,任由疼痛重新唤醒了她对栖之的恨意。
她冷酷无情地将钱凤岐父子抬到了灵娘娘庙前的空旷高台,问梅浮香,“你那么舍不得钱老板去死,为什么不让他们父子像你们姐妹一样一体共存?”
“我姐是康健之人,我不是,她才能居于我体内,占据我的虚弱身体;钱凤岐魂魄肉身具是半死,他的肉身装不下别的魂,他的魂也占不了别人的身体。”
杨珑了然,“需要我做什么?”
梅浮香摊手笑道:“需要你护着我,别让我行换命术半途死翘翘了。”
杨珑一直在等,等她体内的梅影疏跳脚,拒绝或是干脆抢占躯壳。
没有等来,却等来梅影疏一句释然的话,“阿香,你应该很恨我吧。”
“姐,你才是,很恨我吧。”
梅浮香轻轻回答她,走到钱家父子二人之间,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掌心多出来一道繁复的纹路,像是两条鱼儿,首尾相接,不分彼此。
一道幽蓝的光芒自灵娘娘庙前腾空而起,贯穿雨幕,杨珑看不清光幕内发生了什么,心想:这可算得上神迹了,如此,她们原先打算放出去的流言也算是恰如其分,将梅影疏算命的话吞了回去。
——钱老板命中无子,幸灵娘娘见怜,降座下童子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