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查了又查，几乎一整个年节都没休息，愣是查不出原因。因兴明帝外伤肉眼可见地愈合了，脉像也十分正常，但人就是不醒。

开年的第一次大朝会，百官几乎都快吵起来，皇帝久未醒，大大小小的事积压着，都不能开展了，更糟糕的是全城这一个月来人人惶恐，什么流言蜚语都有。

最后兵部尚书站出来，直谏议立新君，尊兴明帝为太上皇，重新恢复朝政。

这一谏议立刻被其余几位堂老赞同，其他官员原有彷徨的，见一个两个接连表态，也跟着附议支持。

待百官都表完态，接下来就是立谁为君的问题。兴明帝活下来的皇子共有十一人，除了已经被诛杀的太子及其党羽五皇子，八皇子，其余皇子中只有晋王，齐王，吴王和燕王已经成年。

若是放到前朝，立谁为君这个问题恐怕还真不好解决，但如今，晋王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无论才德品性都是皇子们中的佼佼者，这个问题就不能叫问题了。毫无悬念，晋王受到了一致拥立。

方才大殿里吵成一锅粥时，晋王站在一旁，一直没开口，此刻面对百官们的请求，断然拒绝道：“父皇受命于天，虽遭此厄难，然必有神佑，诸位卿家此言，是要置孤于不忠不孝之地吗？”

说罢，便怫然离去，留下百官们哑然。

晋王离开大殿，先去了兴明帝寝宫。原先伺候兴明帝的内侍都死在那场宫难中，如今贴身照顾皇帝的，都是晋王挑选的人。

晋王让内侍们退下，自己慢慢走到龙榻前。

兴明帝呼吸平稳，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晋王看了几眼，伸出手，替他压好被子，而后慢慢躬身，跪在脚踏上。

“父皇，今天群臣拥立我为新君了。”

已经昏睡不醒的兴明帝眼皮却微微颤动了起来。

晋王叹息一声。

“您放心，儿臣会一直孝顺您的。”

“您就好好养病。”

“江山社稷，儿臣一定会帮您管好。”

……

晋王在太极殿中待了许久，方出了皇宫。宫外，薛雨生一直等着，他已经知道今日大朝会中发生的事了，一切也都按着他的计划进行着。

只是他没想到会看到晋王一脸沉凝地走出皇宫。

薛雨生一直默默看着，晋王望向他，只道：“先回府。”

薛雨生便不问了，一直到了晋王府，回到书房，薛雨生才道：“王爷可是心软了？”

晋王每天都会看望兴明帝，结合今日大朝会发生的事，薛雨生敢肯定，晋王会如此，必定与兴明帝有关。

“他一直都偏爱我。”晋王的目光变得悠远，“纵然太子是嫡出长子，但这么多年，他始终是偏心我的……”

“我还记得有一年大宛国进献了一只红毛猧子，太子和我都很喜欢，但他还是给了我。”

晋王一直诉说着往事，薛雨生也一直静默凝听。

直到最后，晋王终于抬起眸：“……他待我这样好，可是我，我却让他此后余生都不得不躺在床上，我实是不孝，不仁……”

薛雨生握住了他的手。他们都知道，兴明帝本来早该醒了，如今一直不醒，只因他们让人在药汤里加了昏睡的药。

“王爷，你没有对不起他，这一切只能说是天命。”

天命吗？

“是。”薛雨生的手加重了力道。

“王爷您才是天命所归。”

晋王看着他，薛雨生眸光坚定，这让他心中的负罪感减轻了许多。晋王闭上眼，发出长长的叹息。

康平八年，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直至到了三月，才有和暖的迹象。而此时，久卧床榻的兴明帝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百官纷纷上书，请求晋王为社稷黎民着想，即刻登基。

晋王最终无奈妥协。

康平八年三月，晋王韩沛继位，奉兴明帝为上皇，改元致和元年。

韩沛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让大理寺重审了许多冤假错案。

紧接着，又发布一系列人事调动任命。其中被提拔得最多的自然是皇帝的亲信，特别是跟着他一同平了前太子叛乱的人。而这之中，又犹以薛雨生功劳最大，被致和帝任命为北衙禁军大将军，受封临淄县侯。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人被提拔，自然有人被贬。这里面太子嫡系一帮人最惨，除了被贬官，还被发配到岭南黔中一带的地方，许多人走到半途就倒下了，命大的到了那些蛮荒之地也染上恶疾，不久纷纷死去。

这些消息传到望都，众人唏嘘一声，日子一长，也就抛到了脑后。只这些世族里面，唯有一门颇为忐忑。

那便是魏国公府，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