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光靠我们可能不太行,20区更换电器,肯定要车间配合的。”
“为什么?你们负责安全的,你们不去整改,谁去?”
“车间属地管理啊,我们当然也会定期督促。”
“那你就去找他们,来找我做什么?”
“我找过他,但是他们没人在意,说现在正在赶工期,没法配合。”
“哦,车间他们很忙,可以理解。我知道你刚来,你确实是个实干派,想干点实事,但是你也要理解,秋冬季节订单量多,你们就商量着来就行了。你们安全部门商量好了来告诉我就行了。”
“......”陈桑榆一阵火大,好想说我要是有那么大能力做得来,我还来找你?
但还不等她说出口,总经理已经拎起外套走了出去。
陈桑榆只好跟着走了,她有些气馁,但并没有退缩,将整改通知单给了车间主任,照例又获得一阵敷衍,嗯嗯啊啊,说有时间就改。
陈桑榆知道这一整改又不知多久,回去出了整改方案,又出了一份公示函,打算贴在员工们去餐厅的必经位置上。
张贴之前去找钱总监要安全部的章,钱总监看到公示函,大惊,问道:“你还要张贴出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有问题隐患?”
“可是按照《安法》规定重大安全隐患是要公示的,要让员工知道存在的风险,并且加以防范,重大隐患随时可能发生事故的,还要向上级部门汇报。”
钱总监眼睛瞪得像铜铃,“汇报?你还想向上级汇报,你不想干就直说!别连累我!”
“......”陈桑榆在这一刻终于懂了林意安之前面对那些冥顽不灵企业的心情,她说:“我没想不干,这都是正常流程。”
“我明确告诉你不行啊。”钱总监收起了告知函,说,“明天我再去催催他们整改,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陈桑榆只好回了办公室,坐了会,她突然发现,她来这里一周,做工作好像只有她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其余任何人,上到负责人,车间主任,下到作业员工,貌似都不是特别不是特别关心这件事。
负责人始终认为安全这项工作就是安全管理人员的事情,车间主任眼里只有生产,似乎压根不知道自己身上还背着安全的职责,安全管理人员又过于松散,不够专业,导致整个企业的安全管理存在极大的漏洞。
而她想要补齐这些漏洞,又会受到重重阻力。
有时陈桑榆也很困惑,安全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但目前看似乎又不那么重要。
不过这件事之后,钱总监也加大了去车间巡检的频率,隐患台账才终于派上了用场,陈桑榆之前看过台账,都是些应付差事的小问题,她来了之后将台账补了一些,这些天查的隐患都被记录了上去,终于好看了一些。
但是这一天快要下班时,陈雅莉叫住正要往外面走的陈桑榆,“桑榆,往后咱们别老去车间了行吗?”
陈桑榆没来之前,她们2个女生都是坐办公室的,喝喝茶聊聊天补补资料,很闲适,自从她来了,还要天天去车间,累得慌。
“可是盯现场很重要啊,不去现场巡检坐办公室怎么发现问题隐患呢?”
“那有钱总监做啊,这么多年一直这么过来的。咱们就负责资料就行了,上级发的文,咱们负责落实,上级来检查,咱们负责陪同,文件上要求该准备的东西,不能少,该做的培训记录,必须要有,台账按时更新,制度上墙,应急预案、应急演练按照规定定期开展,这就是咱们的工作啊。”意思就是他们负责书面上的工作,说白了就是资料员,完善资料,应付检查。
陈桑榆:“你说的那是纸上专家,对作业现场的安全管理一点用处都没有,就像之前去现场我问你双控是什么,你也只能答一个书上的定义,上墙的制度也不明白意义,安全管理人员都不明白这些,那怎么去督促运行呢?”
陈雅莉完全不想理解她所说的这些东西,她只知道这人来了之后,她们工作量加了不知多少,她沉声说,“桑榆,你看你才来几天,咱们也讨论过这件事很多次了,我不是跟你杠啊,我真的只是想把分内事做好就行了,不要去管那些事,上面下来一份文件,我们就按要求,让标注岗位职责风险点,就标注,让做双控,就做双控,让贴应急卡,就贴应急卡,反正最后来检查的时候,都达标了,只要不扣分不罚款就行,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你做的那些都是多余的。”
陈桑榆问她:“为什么啊?咱们都是安全部门的人,不去车间怎么行?钱总监一个人,万一有些隐患识别不出呢?我们得帮他查漏补缺啊,我明天还打算去抽查粉尘清理情况呢。”
“可是你没来之前,多少年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一直都好好的啊。”
“现在好好的,不等于会一直好好的,工厂只要开工,就会存在隐患,咱们的工作就是要把隐患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才能防患于未然,把事故发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得了吧,”陈雅莉看和她说不通,有点气恼,“全国多少企业啊,出事的才几个?那都是小概率事件,倒霉才出事的。”
陈桑榆气笑了,“那照你这么说,谁倒霉谁出事,安全行业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以后大家开工前都去烧香拜佛好了。”
“你......怎么跟你说不通啊!这么跟你说吧,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什么招你进来?”
陈桑榆挑挑眉,“难道不是为了公司安全管理更规范?”
“当然不是!市里鼓励中大型企业聘请注安师。招你进来,不是让你鸡蛋里挑骨头,而是好好做工作,按照上级要求把工作做好,上面检查不罚款不丢分就阿弥陀佛了!安全检查、隐患排查那些事哪轮得着咱们说话?咱们就坐在办公室,把分内的事做好就成了!别没事自找苦头!”
时间不早了,陈雅莉也懒得跟她掰扯了,撂了句,“反正我该说的也跟你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你爱管闲事就管闲事吧,有你摔跟头那天!”
陈桑榆看着她,终于明白她们做安全工作的初心和目的都不相同,所以她不再讲这件事了,只默默想以后还是她和钱总监去车间就好,原本她想督促她们去理解那些制度的意义,但现在她会告诉钱总监不要再叫她们了。
想通了,陈桑榆问她,“那平时这些要求都是怎么传达的呢?”
陈雅莉:“咱们市里的规上企业有个群,安发办的领导们还有各企业安全部的人都在里面,有事,有需要部署的,会在里面传达。”
“那你也把我拉进群里吧。”
“行。”陈雅莉这回答应的很痛快,平时只有她一个人在里面,有通知都是她直接去找钱总监汇报,一般这个活儿转头就落在她身上,有人帮她分担何乐不为呢。
陈雅莉把她拉进了群里。这个群是监管部门工矿商贸科牵头成立的,□□也在里面,并且第一时间关注到了陈桑榆的入群通知,立马发来了消息:“去明德了?”
这个淀粉厂叫明德。
陈桑榆回答:“是,上班第二周。”
“出来坐坐?”
两人这次约在一个火锅店,累了一天,吃口热气腾腾的火锅,真是享受,陈桑榆在车间转悠了一下午,这会饿坏了,菜上来,先挑了两大口肉塞进嘴里。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怎么样,上了几天班,感觉怎么样?”
“哎!好难做!”
“怎么个难做法?”
“不知道你平时出去检查有没有这样的感觉,企业的安全部门美其名曰是管安全的,但他们其实也一知半解,你提个要求,她就按照要求建台账,写报告,制度上墙,看着方方面面都到位,挺周到精美,什么都有,你查也查不出什么,但是你只要提个最基本的问题,‘这是什么,意义是什么?要求是什么?作用是什么?’她反而答不上来。”
□□十分认同,“现在的工作就这样,安全管理人员在基层还是稀缺人才,企业往往找一些闲散人员拼拼凑凑这么个部门交差,这些人员呢,拨一拨,就转一转,你知道的吧,现在安全管理工作谁都说繁复繁琐,每年光是各种行动文件都不知道要出台多少。”
提起这个陈桑榆也深有感悟,“那倒是真的,我现在在的这个厂子要做的资料都不知有多少,而且有好多都是重复的,还要应付各种行动的各种台账,光是梳理这些都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白天想去车间现场还得晚上加班整理资料。”
□□听着她的抱怨呵呵笑,“你以为监管部门愿意啊?谁不知道休息会儿更轻松自在呢,但是监管部门也怕呀,你看现在监管部门在推进的行动是什么——之前是治本攻坚三年行动、现在常态化隐患排查机制,末端落实机制、内部隐患报告奖励制度......他就是知道企业现在各项制度运行不下去,所以就只能这么出台一个一个行动,推动它往下运行。
“再说我国实行的是安全生产事故追责制度,不仅追企业的责,也追兼管的责,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监管部门也怕呀,怕不搞这些行动,不发个通知文件督促一下,企业安全就跟无头苍蝇一样,什么工作都不会开展了,能就这么休息一年!而且,我跟你说,像是你们厂还算好的,有专门的安全管理部门,很多十几人、几十人的小厂,安全都是兼管的,很多时候兼管往往等于不管,连个提异议的人都没有,所有人一门心思搞生产,小企业发生大事故那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所以监管部门也不敢放松,宁可多做也不敢松懈一点。
听了这话,陈桑榆也是频频点头,原来监管也这么不好做。但其实症结在哪里,陈桑榆一直在思考,大概还是在生产经营单位的身上,监管再上心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就拿一个县级市来说,名单上的工贸企业可能就有几百家,名单下的小食品厂、小手套厂等等几千家,而监管部门一个工商贸科工作人员一般也就几个人,几个人管理几千家企业,根本不现实,别说一个月,一个季度能去企业检查一次都算不错的。
况且政府的强监管也有弊端,那就是企业图省事,只等着监管部门来查隐患,自主性太差。
所以尽管各方都在努力,但最终想要实现的是什么,是企业的自主管理,无论兼管还是帮扶都是零碎化碎片化的,只有企业的自主管理是系统和科学的。如果企业可以实现自主管理,企业负责人、管理层担起自己的职责,各项制度运行良好,那么各方大概也会轻松许多。
其实关于工作,两人还是挺有共同话题的,放下筷子,陈桑榆忍不住又吐槽道:“我这几天抽空翻了翻部门里的资料,光是台账有那么厚一摞,比新华字典还要厚,翻开一看呢,隐患描述都小儿科得很,这一看就是应付差事的!她们压根没去管车间那回事。一个淀粉生产企业,最重要的是什么,难道不是粉尘清理吗?寥寥数语,一笔带过!工作重点根本没有在这里!”
“还有,还有,动火作业!完全没有记录,我在车间问过员工,明明我来不久前,刚刚焊过风管,可我翻遍了档案柜,也没有找到审批表,当时作业情况什么样?可燃物安全距离达标没?监护人是谁根本不知道!动火作业制度形同虚设,双控要求我们动态辨识风险,落实相应的管控措施,可现实是全无运行的痕迹。”
□□越听神情越严肃,“的确是这样,现在很多企业都有这方面的问题,安全部门就是来应付上级检查的,每次去,资料都能给你报出来一大堆,但是实际问题,一知半解!上周,我们印了很多企业风险明白卡,分给各个企业。当时是这样要求的:把这个明白卡电子版拿回去,结合自己企业的特点进行删减,着重标识自己的风险点。可是呢?这几天,我们去转厂子,发现大多数,不!绝大多数企业都把明白卡原封不动贴在厂区的墙上,我们就问他们,这里面可燃性气体你们涉及吗?答曰:啊?涉及吗?不涉及吧?应该不涉及吧?——压根就没看!”□□叹口气,“等于就是把我们发的东西张贴出去了,这项工作就算完成了,手跟脚都动了!唯独没有动脑!”
两个人谈论起工作来,有说不完的话。陈桑榆安慰□□,“别太担心,其实咱们的难题都是共性的问题,你看,21年新修订的《安法》进一步压实了企业的主体责任,22年安全生产月的主题是‘遵守安全生产法,当好第一责任人’——都是在促进企业承担起自己的安全责任。这其实就是在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我是觉得吧,现在是这样,未来一定会随着法律法规越来越完善,行业会变得更好的。”
□□听了她的话,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一点,“没想到啊,你懂的还不少,我之前还担心跟你吃饭没共同话题呢!没想到,就跟眨个眼似的,一个半小时都过去了,而且啊,跟你吃饭真舒心,大口吃肉,不拘束,不像我之前相亲的女孩,一筷子肉恨不能分三回吃下去,生怕蹭了嘴上的口红!不大气!”
陈桑榆笑起来,“你可真直男,人家那是在乎你,才拘谨的,哪像咱们老同学,谁又不是不认识谁。”
“还是你这样好,这样好!保持住!”
吃完饭,两人抢着结账,陈桑榆说她现在入职明德了,□□现在跟他半个领导似的,说什么也不能让领导付账。
□□则说,他一个老爷们儿,怎么能让姑娘请客。
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佯装生气,说怎么,你就打算跟我吃着一顿啊?怎么着?吃完了就两清了?从此不相往来了?
陈桑榆这才退了一步,说行,这顿你请,下顿我来。
□□这才满意。
付了账出来。华灯初上,□□十分绅士,一直将陈桑榆送回了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