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桑榆答不上来,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换房子了,我们新租了个房子,离现在工作的地方有点远,乘地铁要一个多小时呢。”
陈英贵看了她一会儿,陈桑榆以为他会说怎么能为了个房子就放弃工作?老一代的思想都是这样的,一切都是为工作服务的,丢什么都不能丢工作。
陈桑榆在心里都打好草稿了,如果他这么说,她就跟他讲一讲大城市生活有多难,还有现在年轻人离职率多么高,换工作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一棵树上吊死的情况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陈英贵只是问:“那你跟那个小伙子呢?”
“谁啊?”陈桑榆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救你的人,上次我跟你妈见过。”
陈桑榆低声说:“分了。”
陈英贵抿了抿嘴。王云慧将手中被眼泪浸湿的至今攥紧又松开,过了很久很久,看了一眼陈英贵,转头问陈桑榆:“为什么啊?怎么会突然分手呢?”
陈桑榆假装不在意,“不合适呗。”
“可是妈妈觉得你挺喜欢他的,他......那么危险,他去救你,应该也是喜欢你的吧......”
“妈!”陈桑榆抬高声调,“谁说喜欢就一定得在一起啊!性格合适也很重要啊,两个人在一起天天吵架也不行啊!”
王云慧不再说什么,抬眼打量女儿的神色,不像是已经知道的样子,也不像很伤心,偷偷将一颗心放下来,进厨房做饭去了。
饭后,陈英贵躺在沙发上看书,客厅的灯光很暗,陈桑榆悄悄把大灯打开,陈英贵在老花镜后面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书去了。
桑榆和妈妈在屋子里收拾东西,王云慧翻出了泛黄的有些年头的照片,有她们夫妇年轻时候的,有陈桑榆小时候的。
“妈,你年轻时候好时髦哦!”照片上的王云慧一双杏仁眼,明眸皓齿,穿着大红色的呢子袄,身材修长,放在哪个时代都是美女。
“那是,不然你能这么漂亮吗?想我和你爸结婚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知道你爸娶了个漂亮媳妇。”
陈桑榆好奇问:“咱们以前还在村里待过吗?”
她完全没有印象了。王云慧说:“不是,是你爸爸的老家,我们结婚后就搬到了县城,再后来来了峰市,你那时才几岁,不记得很正常。”
“那我们好像后来也没有回去过。”
王云慧眸子闪躲了一下,“是,你爷爷奶奶去世得早,你爸爸没有走得很近的亲戚,回去得就少了。”
陈桑榆不疑有他,又去翻下一张照片。
“这张,你还记不记得?”
照片上七八岁的小桑榆趴在床上,哭得特别厉害,“你几岁来着?出去玩遇到一只大狼狗,你撒丫子就跑,结果被咬了一口,狗主人说什么?说他家狗从来不咬人,你不跑就不被咬,气得你爸回去抄起菜刀,要和那人拼命!”
陈桑榆有些印象,差点闹出人命。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故事,她小时候还挺皮的,陈英贵带她去公园,她趁人不注意爬到公园石塑上去,一脚踩空掉下来,胳膊骨折了,打了三个月石膏。
她特别记得在医院门口,陈英贵一个大男人抱头痛哭,责怪自己没有看好孩子。
从小到大,她的父母把全心全意的爱都给了她,邻居常常说,她是个天生的好孩子,这样的娇惯,都没有把她纵得无法无天。
其实并不是,她只是恰好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原生家庭而已,让她在爱、自由与宽容中成长,就像一棵树施了正确的肥料,很难长歪。
陈桑榆透过灯光看向低头翻相册的妈妈,听着客厅里的翻页声。突然感觉,她陪伴父母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子欲养亲不待。恐怕是这世上最难过的事情。她从前一直没想过,是觉得她父母彼此依靠,不用她操心,她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先走了,剩下的那个该怎么办?
直到到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她现在还没有能力将母亲带去北市,她连个固定居所都没有,那么,为什么她不能回来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似乎一切都豁然开朗起来。感情、工作、住处的难题似乎都迎难而解,她早该远离那座喧闹的、繁华的、生存艰难的城市,拥有林意安的城市。
再晚些时候,盛夏里打来电话,她今天看了一天房子,终于相中了一个,迫不及待分享给陈桑榆,“位置有点偏,但是房子不错,是三居室,两个卧室朝阳,阴面的那个也不算太闷,月租只要八千块,正适合我们,我拍了很多照片,发你微信上了,本来我想着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看看再做决定,但是中介说,今天很多个租客都去看了,恐怕等不到你回来的那天了,你看看,如果同意,那我明天去定下来,等你回来,咱们就搬家.......”
这是这些天唯一高兴的事情,盛夏里有些兴奋,一口气说了一堆,发现对面始终安静得过分,“桑榆?你在听吗?”
陈桑榆深深吸了一口气,“夏里。”
“嗯?”
陈桑榆走到窗边,峰市在傍晚下了一场急促的雨,树叶都在滴水。她说:“夏里,我想离开北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