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盘算
郑菀柔的母亲是汉人,但汉族血统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记。
此刻她遵从汉人的习俗,为生母烧上纸钱,口中低语:“阿母,原来您已经走了这么久,不孝女竟连一件寒衣都未曾给您捎去……”
她捏着纸钱的手指有些发白,最终她将最后一沓钱投入火盆,看着青烟袅袅,闭上了眼睛。
今日大喜大悲,她只觉耗尽心神。
外头有人敲了敲门,郑菀柔的乳母那日麦走了进来。
“保氏……”郑菀柔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那日麦摇摇头:“自从……奴从未听说过她的消息,要是奴知道,怎么会隐瞒女郎呢?!”她看着郑菀柔哀伤的侧颜,又劝了几句,最后道:“一会儿太皇太后要用膳了,您得陪着。”
郑菀柔点点头,道:“扶我起来。陛下呢?”
“陛下在侧殿听讲经呢!”那日麦瞅了瞅郑菀柔的脸色,捡着她爱听的说:“陛下待您真好!”
郑菀柔拭了拭泪,表情恢复了平静。这一通发泄,她只觉整个人都清醒了好多。早晨那种飘飘然如在云端的感觉消失了。
她由那日麦扶着,往侧殿而去。
讲经已经到了尾声,那位叫作什罗难佗的高僧最后说道:“可革者立行之,不可革者,安之。”
赫兰罕微微弯起了唇角:“难怪郑中散说你有道家风范。就这几句,朕还以为自己到了天师道场……”
听到皇帝与什罗难佗的对话如此随意,郑菀柔吃了一惊,隐隐觉得这两人的交情不一般。但是华岩寺之前并非皇家寺院,此次也全是因为皇帝做了一个梦。
他们又是何时熟稔的呢?
什罗难佗似乎还想劝些什么,赫兰罕却看到有人来了。
郑菀柔款款走了进去,跟皇帝谢恩,尽管赫兰罕不让她下跪,但她还是行了大礼,以表谢意。
“又来!”赫兰罕语气越发亲昵:“不过是举手之劳,以后不要再为此伤神了。你的母亲若是在天有灵,见到你如此难过,也会伤心的。”
“是!”郑菀柔应道:“母亲若是知道我有今时今日,想来也会安心的。”
赫兰罕与郑菀柔相携离去,什罗难佗看着他们的背影,重重叹了一口气。
一会儿功夫,太皇太后醒了,赫兰罕和郑菀柔又陪太皇太后用了素斋,这才起驾回宫。
回宫的路上,赫兰罕回想什罗难佗的话,不禁笑出了声:“可革者立行之,不可革者,安之……”
可是他是皇帝,还是重生一世的皇帝,不可革者,对于他来说,少之又少。
眼下,他就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将朝政和家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前世,他娶了郑兰生,结果相看两厌,还背负了废后的恶名。这一世,他要娶郑菀柔,照目前来看,两人相处十分融洽。
上一世,他依稀记得郑菀柔嫁给了禄室王子,而禄室王子因行猎意外,早早去世,郑菀柔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后来也跟着去了。
而这一世,那个讨厌的郑兰生会代替郑菀柔,与禄室部联姻。那位禄室王子虽然早逝,但是迥然独秀,性情爽朗,配郑兰生也不算委屈了她。又或者他们婚配之后,能避免那场意外,这样就更好了。
赫兰罕心里盘算着一切,对郑菀柔的告退没有太在意。
郑菀柔抬头,满怀期待地看着赫兰罕,想听一听他还有什么体己话。但赫兰罕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什么话都没说。郑冉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袖子,郑菀柔只能跟着他走了。
这一切,太皇太后都看在眼里。女人太黏人了,也不好。菀柔嫁的是皇帝,皇帝必然不可能和寻常男人一般体贴入微。
皇帝讲究尊严体统,就算是发妻,在外人面前,也讲究行止有度。太过亲昵,会叫史官褒贬,对于皇后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菀柔呐,还得教!太皇太后和荀令媛有志一同地互看一眼。
由郑冉护送,赫兰罕当然不会担心。他看着郑冉的背影,庆幸这桩婚事的另一个好处:他和郑冉不会因为兰生的废后而生分了。
郑冉是他的“阿部干”,汉人称之为发小或者总角之交,在赫兰罕看来,汉语的翻译,缺少了那点草原男子的义气和豪迈。
太武皇帝和叱利延的友情,让他羡慕。他心中也非常看重郑冉,郑冉英武果敢,若因为其妹妹的遭遇,与他渐行渐远,未免让人遗憾。
这一世,他们能成为一辈子的朋友,也必能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等郑菀柔走了,太皇太后才跟赫兰罕开口:“阿难,明年开春就要大婚了,算算时间紧迫,皇祖母想着,让崔氏去郑家,教授菀柔宫中礼仪和法度,你看如何?”
崔氏?
赫兰罕想起来了,这个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老人,出身清河崔家,才德兼备,是宫人之典范,后来,更是做到了皇后宫中的大长秋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