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还在试着一瘸一拐的走动,听他说话时却还能站定,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点头。
“谨记在心。”
言无咎就又坐回轮椅里,瞧他越来越熟练,甚至试着使出两招功夫。
屋里地龙烧的热,言无咎又忙活这许久,坐下也不安定,扯开衣领舒一口气。
苏梦枕眼带笑意望向他,徐徐一掌打出,清风送爽。言无咎抬手起势,衣袖纷飞,将拂来的清风收入袖中,再抬起手扇风。
“有劳。”他拉长声音闲散道谢。
高山流水,赌书泼茶,不外如是。
苏梦枕眼中笑意更明显。他张口,想说什么。
言无咎率先截胡:“你要是想这假腿多用几年,就更不能饮酒了。”
“好,我知晓。”苏梦枕道,“那,我邀请你一起吃粥如何?”
“依言大夫看,我如今适合饮些什么粥?”
“你?你适合喝点百合莲子羹,清热去火。”
言无咎这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气氛这么好,大家干脆把这事忘记算了,怎么他就非得重提一次,一开口就拐到那边去。
不知道苏梦枕当时到底是一时热意上脑还是真有那个意思,可不管怎样不都尴尬么?
他抬头去看苏梦枕,试图分析苏梦枕现在在想什么。
不料,苏梦枕定定望他半晌,反而舒朗一笑,复正色道:“像无咎这般才貌双全、心地纯善之人朝夕在侧,苏某之心又非死灰槁木,怎能不心驰神往?然君于我有恩大于天,我心中敬佩、感激、仰慕兼而有之,此皆我之私情,怎能让你因此生出拘束?唯愿能偿此恩,余者,不敢复求。”
他虽说得坦荡,心中却是一痛。好在这样的痛趁着可以站起来的狂喜化成能接受的酸涩,看着眼前人怔然后长松一口气的模样,这点酸涩也有了回甘。
是了,言无咎有言无咎的未来,他亦有他要做的事。如今能重新站起来,已别无他求。那些微的爱慕之情,已是不合时宜,至少不该让它成为言无咎的拘束。
苏梦枕听见言无咎惊讶的赞叹道:“苏楼主,实在是豁达,倒真叫我长了见识。”
他仍带着笑:“那只愿你以后还会记得,是谁人初次对你用这样的方式陈情。”
直到言无咎推门离开,苏梦枕都表现得坦然,直到门扉合上,轮车轻碾压过石板,他才垂下眉眼。
半晌,梁间唯余一声叹息。
……
*
早春将至,冰雪消融,也到了晚风拂柳唱送别的时节。
无咎山庄此次要送走两个人。
“你要同我一起去汴京?”苏梦枕愕然。
“先前不就说过,这么惊讶做什么。”言无咎瞧他一眼,很是莫名。
“我知道你打算亲自去找那些毒物,但为何首先要去汴京,如此仓促,万一出事……”
这段时间言无咎一直在忙替他制作假肢一事,不断调整直到苏梦枕对此如指臂使。
今日苏梦枕才知晓他的打算,竟要先跟他一起回汴京,再下蜀中。言无咎先前定然是一直待在山庄之中,否则白楼一定会有他的情报。
在与世隔绝的山庄中金尊玉养之人,甫一就出门就要面对如今多足并立,云诡波谲的江湖,苏梦枕难免为他心焦。
“如今仅汴京就有蔡京、神侯府、金风细雨楼、元十三限及六分半堂等多方势力博弈,风云莫测,你又何必在这种时候出世。”
言无咎却道:“正因为如今是众多势力争权夺势,施展明枪暗箭之际,才能见到大家压箱底的东西,不是么?”
他看一眼眼含担忧的苏梦枕,“送你回京,怎么你还不乐意了?难不成苏楼主真想单枪匹马对上昔日背叛自己的势力?还是说,有什么不能展露给我的消息?”
苏梦枕苦笑:“哪有这回事。”
“还是说,你觉得凭我的本事,不配去到汴京?”
“无咎武功,已是当世罕见,更匡论医毒之术。”苏梦枕叹息,“是我多虑。”
他总是忍不住多虑。
“那就走吧。”言无咎话音落下,从轮椅上站起来,推着它来到苏梦枕面前,眼神示意。
“这是?”苏梦枕迟疑,不知是否是他所想之意。
言无咎笑得狡黠,“你先前见我从轮椅上起来,不就大吃一惊?学了这点招数,怎能不对旧人使上一使?”
苏梦枕瞧他一眼,眼中也流露笑意:“受之有愧,然却之不恭,多谢。”
“走罢,正好也叫我瞧瞧这声名远赫的金风细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