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利他要,延年益寿,他也要。
“小九,既然已经动手,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不是吗?”
“也难为你,遍寻各地,才找到那颗宝石的仿品。”
宫九默然。
这是自言无咎说他手杖上镶嵌的宝石藏有剧毒时,就开始的一个局。
虽然中途出现了一些波折,当他们在京城重逢时,言无咎的手杖上亦不见宝石踪影,的确让宫九以为事情已超出他的掌控。
不过很快,宫九便意识到对方只可能将宝石交给陆小凤,在那之后,他便刻意将叶孤城离世的消息传出京城,逼陆小凤回京。他关注陆小凤的举动,将言无咎带到客栈让他们碰头。意料之中,陆小凤将宝石还给了言无咎。
在此之前,他行过几次过分之事,提前叫言无咎对红宝石和手杖避之不及,以便给他偷梁换柱的空间。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今日。
诚然,这些算计都是他所为。
可他从未想过,假意之中,当真半分真心也无?
他向言无咎倾诉的那些,全然是演技?
……
宝石中那种不知成分的毒,即将遍布整个京城,届时传扬出去,便是一场来势凶猛的疫病。
毕竟,当今最近疫病的确多发。
这是宫九在知道自己母亲的间谍身份时就想做的事——毁灭这个母亲想要毁灭的地方。
这也是他接触过权利之后就想做的事,成为坐在至高位的人。
如今,一切都要实现了。
宫九的神情却有些恍惚——他说自己也没有那种毒的解药,是真的吗?
“你确定要动手吗?”他好似又一次听到言无咎的声音。
人命,在这之前,人命在宫九的眼里,也不过是一个个数字。
让他头疼的,让他不愿去想,也想不明白的数字。
但是如今,那些数字变成一个个站立着的人,人影蒙上了言无咎的脸、蒙上上了他母亲的脸。
你确定要杀了我吗?
这一次,不止是言无咎的声音。
那是人的声音。
是幸福的家庭中,一个个、一次次死掉的父母、死掉的孩子的声音。
当他所在意之人又一次要陷入死地之时,如同幼时的场景重现,死亡猝不及防落入眼中,只是这次没有溅出的血。
只是这一次,他是拿着刀的太平王。
他是他最恨的人。
这一次,谁会这样刻骨铭心、咬牙切齿的恨他?
宫九起身,他道:“让开。”
吴明身形不动。
闪电间,他向吴明出手。
他还是太年轻,出手之前目光先落在自己要进攻的位置,于是一切动作都被吴明预料。那张已有皱纹的手依旧很稳,分云拨月便化解他的杀招,那指劲如跗骨之蛆般缠绕上他的手臂,只听咔嚓一声,宫九的手便不受控的垂下,再不能动。
吴明的手下一刻就要近至他身前。
宫九面无表情抬手,看似是想防住自己的命门,实则又一次不顾门洞大开,只作进攻。
他实在是不要命的疯子,也是武学的天才。
“为了旁人,你不仅顶撞老师,甚至连命都不要了么?”吴明叹一口气,好像很因为他而失望似的。
“不过我也不舍得对你怎么样。”
“是不舍得,还是不能?”宫九的手又一次被他捏住,这次被震碎的是腕骨,但他脸上神色不变,只是多了一抹讥诮,“若我不是太平王世子,此刻大概也会被京城中的琐事绊住吧?”
吴明瞪大眼睛,手上力道更甚:“你怎么能这样想?难道你以为,普天之下找不到第二个朱翊鉴么?太平王世子死而复生,这样的戏码,你不是已经瞧见过,为什么还会觉得,一个世子的生死,对我而言很重要呢?”
他失望的摇摇头:“我在意的,始终只有宫九啊,小九,你是我们的家人。”
家人,听到家人这两个字就让宫九想吐。
如果他想,他能说出一万种反驳吴明的话,但现下最要紧的事是叫停这场“疫病”。
然而这次与以往不同。
这是他算计许久的高潮,自然不会留任何缺口让他人机会叫停。
然而……
后悔了?
这种时候,总叫他以为言无咎就在他身边,及时看出他的失败,然后戏谑开口。
然而,这只可能是错觉。
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了。
“圣上,找到绑架世子的凶手了!”
“就在这里!”
“包围这里,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
“弓弩手准备。”
无数声音响起,让人措不及防。是谁走漏了消息?他的计划是哪里出现了纰漏?
算了,无所谓了。
只是,仅凭这些侍卫怎么可能拦得住吴明?就算真有弓箭手,难道吴明会任由他们把自己射成筛子?尤其现在宫九还在他控制范围内。
果不其然,他听见吴明冷笑一声:“小九,真是长进不少,居然在这种时候还留了后手?”
此时宫九自然不会说这不是自己做的。他沉默了。
吴明看着他,又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蠢呢?”
他随手一抓,宫九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到他的掌心,他仍欲反击,就被吴明一指点在了胸前命脉上。
吴明说:“就看看你的皇帝哥哥……”
他话还没有说完,宫九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非常熟悉的味道,非常熟悉的药效。
是他?
不,不是他。
是……
宫九失去了知觉。
在昏迷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吴明少有的狰狞面色,好似世态第一次脱离他的控制,于是这个一直运筹帷幄的老人也慌了神,变得与他看不起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外面一众侍卫还在警戒:“小心,不可误伤世子!”
亲临此地的皇帝却想起言大夫离京时叫人同他送来的书信。
原本他离宫之后,这样的书信基本不可能递至皇帝身前。即便要送,也要经过层层筛查,最后在御史案上放置十天半个月,再夹在一堆请安折子里一起递过来。
然而,皇帝曾经把几个御前侍卫拨在言无咎近前。
其中有一人,竟愿意为他破皇帝的例,将他的书信直接呈至皇帝面前。
书信里简要说明了太平王世子被害一事还没有结束,言无咎在救治他之后被算计为杀了世子的凶手非常可疑,而且当他救治世子之后也时不时感觉有人跟踪他和爷爷,此人定有后手,且必定所图甚大。还请陛下多注意世子的反常之举,万万小心再小心。
此外还说过,虽有可能是他多想,但以防万一,他已经在世子身上放了一包防身的药粉云云。
皇帝一听,直接把太平王世子强硬要求出海一事与此联系起来了——虽不知道那人得有多么滔天的本事才能在京城中威胁到太平王世子,但小心为上,还是让侍卫去查探一下翊鉴现在是否安全。
这一查,就发现不对劲,于是皇帝连忙赶来。
在马车内始终寂静无声,两相对立之时,皇帝想起那所谓防身的药粉。
皇帝亲卫将马车重重围起,里面的人还没有动静,若不是太蠢,就是不能动弹。
而他的皇弟绝非蠢人,能威胁到他的,更不可能是蠢材。
故而……
皇帝陛下示意侍卫近前。
战战巍巍的侍卫猛的一掀帘子,看见躺倒在车厢里的两个人。
“敌人已经伏诛!”
“世子身上都是伤,太医,传太医!”
“将这贼人挑断手筋脚筋,扔进天牢。”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皇帝担忧的目光从朱翊鉴身上挪开,向远方望去。
有一瞬,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怅然。
……
另一边,却是优哉游哉,宛如春游。
朱停做的轮椅很合言无咎的意,他坐在上面,手杖已经被插进轮椅里做某种转换机关,只要向前推就能前进,向后搬动则可以后退。相比机关,更像是某种偃甲术了。
他的手搭在红宝石上,对这轮椅非常满意。
陆小凤的目光落在被改造的手杖上看了又看,总觉得跟之前有哪里不一样。
想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似乎是宝石的颜色不太对——要不是他之前受言无咎所托,跟这颗宝石在一起待了许久,不会看出这颗宝石与言无咎那颗的差别。
“这样好的宝石轮换着用?有钱人啊言大夫。”
言无咎语气自然:“嗯,换了一颗,原来那颗被我放起来了。”
言无咎的手摁在胸腔附近。拟态的心脏跳动着,而旁边与血肉几乎要融为一体的,是一颗猩红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