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见言无咎身形不稳,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他的小臂。
触手竟有些发烫。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将言无咎揽在怀里。低下头时,就看到那殷红的嘴唇,牙齿咬住的地方露出一点失了血色的粉色内里,对比之下更显煽情。
陆小凤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好似承受不起这重量。
不能,不该……
他深吸一口气,想问:要不要请问大夫来看看。转念就想到身边这人自己便是医者,还是毫无疑问的神医。
他们经过的那个患有时疫的村子,正是由这位还不足二十的少年人不眠不休一夜调配出的药救回来。
经过此事的人都能明白宫九和他背后的势力究竟为何要这样煞费苦心的把言无咎骗到岛上,成为他们的共谋。
但关心则乱,他意识到这件事之前,就已经问出了口。
“要不要请位大夫来看看?”
他看见言无咎投来疑惑的神情,紧接其后的是松开的牙齿,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言无咎摇头,“只是有些疲惫,歇一歇就好了。”
体内隐隐作痛,但更重要的是刚刚延伸至天地尽头的思绪,带回一些新的想法,需要在事后整理。
陆小凤:“好,我送你回房间。我们就在你的隔壁,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轻敲墙壁我就能听到。”
言无咎点头应下,陆小凤将他送回房间。亲眼看他脱掉外衫躺下,阖上眼睛才退出来。
回屋迎面就撞上司空摘星上下打量的奇怪眼神。
“看什么呢?”陆小凤感觉怪不自在。
放在往日,他一定理直气壮看回去,如此想来还是心中有鬼。
司空摘星跟他几乎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陆小凤身在山中看不清的东西,他作为旁观者尽收眼底。
他笑:“看今天的月亮是不是从东边升起来的。”
“说的什么话?”陆小凤摸不着头脑,他老老实实坐下来,等着司空摘星给他卸妆。
“原来某个人还记得自己还带着半边残妆,我以为他早就忘了呢。”
陆小凤不自在的摸摸胡子——没摸到,只摸到了一手奇怪的肉胶。
“怎么可能忘,”他虽然这样说,但是当时脑子里的确只剩言无咎不适的神情,还有那种滚烫的体温。
他手指轻触掌心,紧紧握拳,仿佛就能留住那随风而逝的温度。
半晌,他开口道:“快点把这剩下的面具卸掉,闷得我的脸都发烫。”
司空摘星手上动作不停,眨眼间,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就已经卸下。他一瞧,稀奇道:“真的,我好久没有见到你脸这么红。上一次好像还是咱俩比赛能在火堆里面待多久的时候?那次是烤的,这次呢?”
陆小凤并不想理他,并给他翻了个白眼。
……
名声打出去之后,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等待。
他们两人按部就班的从南向北直入京城。陆小凤注意到言无咎的话越来越少,时不时好像走神一般在思考什么事情。
言无咎在面对饱受疾病困扰的百姓时,眼中总会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
那是比悲悯要复杂,比感伤要经世的情绪。
陆小凤有时觉得言无咎像圣人、四周镀着金光的那种。
又有时候,他见言无咎与他呛声、听见他讥笑陆小凤玩自己的胡子反而给自己打上个死结的时候,意识到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嘴硬心软的少年人。
“明日就入京了。”傍晚时分,倦鸟归巢,穿梭过迎风飞舞的泛黄柳枝。夕阳余晖落在言无咎的侧脸上,好像能看到一层泛着金光的绒毛,让少年人白皙的侧脸显得更加柔和。
“这一路走来的感觉怎样?”言无咎问他,“相较你跌宕起伏的破案生涯,是否太过平静了些?”
陆小凤惊讶的挑起一边的眉毛:“你管犯下欺君之罪,叫平静的生活吗?”
这个两人对视片刻后相视一笑。
陆小凤不在贫嘴,实话实说道:“我往日觉得人生就该是遍历世事,波澜壮阔,才不枉走这一遭。若被什么东西牵绊住步伐,便是着相。但是当我将视线落在身边,叫我伸手就能成为他人依靠的时候,我才发现,这种感觉也不吓人……不仅不吓人,反而还很好。”
“这样是很好,只要不被……”言无咎的尾音压得很低,低到陆小凤不确定他有没有将眉眼间的那抹轻愁说出口。
片刻后,他笑一声:“欺君之罪……你既然知道这的的确确是欺君之罪,又为何要跟我一起揽下这罪名?”
陆小凤将手插在袖里,仰头望天。
燕子飞过时,在眼前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那残影同日光一起,缠绵不休,直至落幕,最后一抹金色的光消失在天际,于是融金变为火光熄灭后的残烬,自暖至冷,也不过眨眼瞬息。
光与影交融,变成了默不作声的一片深灰,说不尽的晦涩。
实际的心思原是些不可言说的东西。
因此他只笑笑,道:“两个人坐牢总比一个人要有趣一些。”
言无咎侧头看他一眼,若有似无在笑:“要坐牢,你去坐,我可不去。”
“怎么能这样?”陆小凤抱怨,“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那人好似翻了个白眼,转头离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