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在甲板上饮酒赏月。这般美景,本该叫天地之外的万物都失色,可月光映在他身侧之人雪白的衣袍上,却变成更柔和,却也更夺目的一种存在。
夜风中纷飞的发丝附上一层银光,柔和少年本就不甚明显的棱角,如月色牵引成线而织就的衣袍,包裹住他纤长笔挺的身躯,茕茕独立,叫他显得清冷,又难掩些许脆弱。
陆小凤才注意到,他极眺远方时,脸上的神色竟是带着些许惆怅与茫然的。
“你若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他放下酒坛,站到言无咎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被船身带起的海流,无序的淌动。
好似什么也无,又或许藏着无数他人无法探究的点点滴滴。
“……我的心事?”言无咎怔怔回神,转头望向陆小凤。半晌,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因着些没头没尾的念想发呆罢了,说出来也不过平白叫人困扰。”
“巧了,我正喜欢听一些没头没脑的话,探前因猜后果,多有趣?”
那些恍惚中夹杂着上古的混沌,乍泄的天光,泥土被播撒在土地上诞生出的生灵,桑田与沧海变迁,倒灌的滔天巨浪……
最终化作时光的洪流,冲刷尽一切,只留下无心无欲的那些,过始终如一,浑浑噩噩的日子。
直到那天,他听见了某种为之震颤的声音,从混沌之中苏醒。
直到那天,他听见亘古不变的风突然尖锐的呼啸声。
他自天上坠入人间,身躯重归泥土之中,从此活了过来。
他将此当做偶然,当做历练。
他以为自己是体验世间,却与世间有着天然隔阂的异类。
但那被称作“药土”的产物,到底是对岸隔着时光长河的自己,想要送来的什么样的提示呢?
他隐约触碰到了一些可能性,却又被这模棱两可的用意而蒙蔽双眼。
那句提示,到底是“入世”,还是“收心”?
言无咎自知心中所想即便说出来,世上也无一人能懂,他能与陆小凤做朋友,离无话不说的知己却差的远。与其叫陆小凤在这说不清的事情上寻根问底,不如聊些别的。
故而,言无咎瞧他一眼,舌尖抵在牙齿上片刻,开口道:“你这样一说,倒叫我想起,陆小凤大侠的探案手段,连我这样远居海岛之上的人都略有耳闻。只是地处偏远,流言总是片面,叫人听的云里雾里。”
“既与你重逢,你又闲得无聊,不妨叫我听个整头整脑,以全此心?”
陆小凤不过是见不得他面露惆怅,想叫他重展笑颜。讲故事倒也算是另一种转移他注意力的方法,又有何不可?思及此处,他自信一笑,“当然无妨,你想听哪一件事?”
“嗯,我记得有一桩六扇门都悬而未决的疑案……”
陆小凤的声音在这深夜之中更显磁性。开了封的酒坛放在一边,馥郁的香气逐渐在半空中溢散开来。叫那娓娓道来的嗓音中都带了几分熏熏然。
他实在是个讲故事的高手,而气氛又恰到好处。言无咎本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如今却真听出了几分兴趣,不住追问。
“真的吗?后来呢?怎会如此!”
原本就跌宕起伏的故事,让陆小凤讲的更是荡气回肠,他二人言笑晏晏,也有人在阴影之中悄然注视着,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血来。
就算是个聋子,也能从这二人周身萦绕着的欢乐氛围敲出他们两个相处很是融洽。
更何况,站在这里偷听的不仅不是个聋子,正相反,是耳力好到连风声送不过来的耳畔私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宫九。
宫九从未见过言无咎这样少年写意的模样。他是这样放松,好似相信面前这个人绝对不会害他一样。
让人不禁好奇,如果他被面前这人背叛,又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宫九很想看到。
他想要的事,从没有做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