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无咎:“……那我与宫九岂不是差辈儿了?”
吴明顺势:“既如此,你叫我一声吴伯伯,如何?”
伯伯?言无咎轻笑一声,“我觉得,老先生就挺好的。”
吴明听见了,说不气恼是假的,然而转念又一想,据他观察,言无咎并非格外粗鲁的年轻人,既如此,叫他称一声伯伯都不肯,可见其家族之尊贵。
“好吧,听你的。”他摆出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应了下来。
京城熙攘繁盛,吴明扮成老弱,本想让言无咎搀着他走,结果一看言无咎,面如霜雪,薄唇色寡,再加上一行一顿的拐杖,病残二字简直刻在身上,他二人若是凑在一起,别说隐形人,就差没在身上挂一块牌子写上今日惨状,好不引人注意。
他想着收敛些,言无咎却不。他饶有兴致打量着四周。随着叫卖吆喝声,卖烧鹅、羊灌肠的熟食铺店老板扇着手中的蒲扇,香味也延绵不绝飘向街道,有钱没钱的都要驻足两秒,言无咎亦不例外。
吴明不过一晃眼的功夫,就见他手里提上了半边烧鹅,香气四溢。
果然还是少年人,他暗忖,心中不免发笑,对着过来的言无咎道:“若瞧见有什么喜欢的,便告诉我,我这儿可没有让客人付钱的道理。”。
言无咎先是挑眉望了他一眼,随后似笑非笑道:“那就多谢老先生了。”
紧接着,不管是点心斋、甜水铺、绒线铺还是骨董铺,他都要进去逛上一逛。每次必要拿上几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东西。吴明出门惯不喜张扬,故而此刻只他二人,三只手上拿满了言无咎买来的物件儿。甚至言无咎的拐杖上,还挂了一个绣着日落西山的一个荷包。就这样,此人还状若无知无觉,打算接着逛街。
吴明看着他玩味的神情,哪里反应不过来,他是故意的。
可这份敌意是出于哪里?
无论如何,他吴明都没有得罪过言无咎吧?
……
不,吴明突然反应过来,或许,大概也只剩这一种可能——
宫九,将人得罪惨了?
他试探问道:“还未曾问,小友与我那义子相处得如何啊?”
言无咎眼睫自下而上轻抬,眸光流转,是一个和宫九有三分像的讥诮神情,“九公子么?我与他相处的……的确不错,他很听老先生的话,对我多、有、关、照。”
破案了。
吴明的眼神有一瞬间放空。他大概有多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失去控制带来的无语了?上一次感觉到一言难尽是在什么时候?大概是连过目不忘的人都不记得的某段时间。
然而——
他自找的。
两个人同时这样想到。
就在这同行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突然从身后撞过来一个短褐穿结、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身上酒气冲天,步伐踉踉跄跄,抬起半坠不坠的眼皮,见自己撞到的是个年轻人,气焰便打大了起来:“你怎么走路的,有没有长眼啊?!”
言无咎被他撞了一下,已是微微蹙眉,瞧见他这般不讲道理,心中不耐,正要将人推开,余光瞥见吴明在不远处观察着他的反应。他心中微叹一口气,抓住这人正要推搡过来的手,就要用劲。
那人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抓住手腕,原本还耷拉着的眼皮瞪得溜圆,让人不免震惊,原来此人的眼睛竟有这样大。他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要被折断这节腕子。
突地,两根手指搭在了言无咎的手腕上,向下发力。
言无咎神情不变,听见身侧又传来“咦”的一声。紧接着,有一只不甚宽大的手掌袭来,并指如刀,力道不可谓不重,若躲不开,少不免受伤。
言无咎皱眉,左手一挥,适才买的东西全向那暗自袭击之人击去,片刻后听见碟子瓷瓶乒零乓啷碎了一地,一抹红色自言无咎眼前掠过。
他一愣。
这下叫那人得了空,一击打在了言无咎肩头,他右手一松,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衣裾散开,露出底下半截空荡荡的裤脚。
那披着一件大红色披风的青年愣在了原地。
言无咎看见自己倒在身边,伸手够不着的拐杖,他垂下头,墨黑的发丝如瀑泄下,遮住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露在衣袖外面的右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雪白的衣摆沾染上了街边的尘土,少年人垂眸跌坐在街边,身边是碎了一地的瓷器。
“五九,还好吗?可有受伤啊?”自街对面传来老人颤颤巍巍的声音,大红披风往那一看,是提着一堆东西的一位老人家,弓着腰驼着背,好似眼神不太好,如今正缓缓往那少年跟前走。
他听见他刚刚还以为过分倨傲的少年人低声道:“左手扎进碎瓷片了,很痛。”
然后,他又听见那人自嘲的声音:“不太好,残废被偷了东西,还被同伙一把推在地上起不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