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涔很坦荡,对苏惟的试探毫无隐瞒,她就是为了林识才加入何矜的工作室——她们姐妹二人七岁分离,感情算不上太坏,沈家人仁厚,受制于家庭负担,不能同时收养林知和林识,但从来没阻拦过沈涔去看望林识。
在林识十八年的命中,她从来没缺少姐姐的爱,尽管她在这样的爱里,时时感到不公。
尽管沈涔拼了命地想补偿林识,但林识通通拒绝——最该补偿她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比她更幸运一点的姐姐,而是没尽过一丝一毫责任素未谋面的父母。
沈涔却觉得自己没尽到姐姐的责任。
高中那三年,她因为学业压力太大,对林识的关心自然也少了一些,谁知再知道林识的消息,是高考后的死讯,是福利院通知她去领取遗物。
她们姐妹间唯一一张合照是七岁那年,姐姐林知要被收养了,她们才拍下合照。而她们最后一次对话,是高二那年,沈涔得知林识不去上学,频繁惹是生非后,打电话指责林识,林识与她大吵了一架。
至于沈涔为什么要加入何矜的工作室,她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为妹妹完成未竟的愿望,二是想调查清楚妹妹林识的死因。”
沈涔没有提前认识奚玉风,自入职以来也从未做过任何对何矜不利的事,可以说,除却她是因为林识才加入工作室这一点,她本人和其他工作室成员毫无分别。
那么,何矜打开手机,切到小号,打开浪客和论坛,他看着那个名为“朱颜改玉犹在”的账号,看着不算多的帖子,看着帖子里冷静又尖锐的字句,他终究没有再多问。
奚玉风对此全然不知。
他昏睡了足足两天半才醒来,醒来时已经是农历正月初四的中午,而刘木兰碰巧站在他的床头,看他醒来,语气欣喜:“阿玉,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头还有点晕,但奚玉风没说,他动动身子,感知到自己腋下夹着体温计,便问:“几分钟了?”
刘木兰看了眼手表,“差不多了。”
奚玉风拿出了体温计。
36.5℃,他的体温一切正常。
奚玉风心底也松了口气,坐起身,还没来得及看眼手机,体温计被夺走,刘木兰看完,就坐在他的床沿,直截了当问:“你换工作了?”
“……嗯。”奚玉风自知瞒不过,“我觉得纸媒前景不好,跳到新媒体了。”
“你怎么不和我说,如果不是你这次生病,我打电话去问过你的单位,才知道你早就离职,你还要瞒我多久?”不等奚玉风回,刘木兰又径直问,“这么大的事,你就一个人做主了?”
“我的工作。”奚玉风抬头看着刘木兰,“我为什么不能做主?”
“好,那你说说你的待遇?”刘木兰似乎是平和的,没有生气,她轻轻问,“你告诉我你现在的月薪,和你的工作时长,以及五险一金单位是怎么安排的?”
奚玉风撇过头——艺人工作室一般不负责五险一金,但好在工资高,部分保险,就算自己负责去交也没什么,至于那些不被保障的,诸如工伤保险,只能看老板人怎样,住房公积金也就只能用工资高来勉强补足。
“你不要告诉我没安排。”刘木兰笑了,“奚玉风,你今年过完年就二十六了,马上快三十了,现在名下没房没存款,你还换了个极其不稳定的工作,你到底还成不成家了?”
奚玉风扯了扯唇,虚弱地一笑:“我成家?我成家是为了什么呢?”
刘木兰不假思索道:“能为什么,你看看现在有谁不成家?”
奚玉风轻而缓地转头,避开刘木兰的视线,只温声一句:“妈,你觉得我的身体,真的还有救吗?”
刘木兰哑了声。
奚玉风又昏迷了两天。
换作三四年前,刘木兰会很急,会急哄哄地带着奚玉风跑去医院,做各式各样的检查,但今年,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发现奚玉风昏睡一天后还没醒,刘木兰只是为奚玉风量体温,确认没发烧只是单纯的昏睡时,她每隔两个小时会来量一次体温,以防突发高烧,没做另外的多余的安排——奚玉风不需要。
他的身体很奇怪。
他很容易感染上流感,发低烧,也会莫名其妙地突然陷入昏睡,起初,刘木兰以为是身体机能出现了问题,也许是某种隐性疾病,但大大小小的检查做过,各种医院跑过,始终没查出任何原因。
后来她逐渐习惯,习惯奚玉风特殊的身体情况,也在一次又一次这种事情发生时,一次又一次感到后悔——医生查不出来病因,只好问病史,奚玉风十七岁那年的三天发烧不退,终究变成了现在悬而未解的病因。
刘木兰缓和语气:“阿玉,我是为你好,你现在换的工作不好。”
奚玉风只道:“但我乐意。”
刘木兰深吸一口气,说到底,她和奚玉风之间存在的隔阂又深又多,有些事情不能谈,奚玉风知道怎么戳她肺管子,一直都知道,只好转了话题:“今天上午你林叔叔他们刚走。”
“哦。”奚玉风本能一应,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于是问:“怎么这半年他来得这么频繁?”
刘木兰道:“你爸爸今年上半年工作有个小疏漏,被学生举报过,是你林叔叔帮了忙,明年是林叔叔要评副校长的关键期,要你爸爸的投票。”
“林帆么?”提到这个名字,奚玉风本能不快,“林帆。”
刘木兰没察觉到奚玉风话语中的情绪,还在自顾自介绍:“他今天也是带着他女儿来的,你有空多和小沈处处,人又漂亮又温柔,重点大学毕业,现在事业有成,多好一姑娘,知根又知底的。”
沈涔么。
沈涔,林识,林帆。
奚玉风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