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何矜有点没法接，便道：“你刚刚是不是提了下次？”

“嗯。”奚玉风应，“下一次你来点菜。”

“什么时候呢？”何矜循循善诱。

奚玉风只敲定一句：“等你也获奖吧。”

何矜叹一口气：“难啊。”

“难吗？”奚玉风似乎是真的疑惑，“听说可以运作出来。”

“嗯。”何矜没否认，“官商勾结的传统都持续几千年了，一个娱乐圈的小小奖项当然扯不上什么公平。”

奚玉风看向何矜，却什么话都没说——何矜反倒不适应了：“你不该嘲讽我，或者质疑我吗？”

“是啊。”奚玉风长叹一口气，“可是何矜，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呢？”

说罢，不等何矜回应，他喝下第三口酒，酒杯空了，奚玉风也站起身，对何矜道：“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何矜没喝酒，就是为了这一刻，在奚玉风说完后就也站起身：“我收拾收拾，你等我下。”

他简单收拾了下，又回到房间戴了个帽子，换了件厚外套，出来时，瞥见奚玉风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神色迷离。

“醉了？”何矜问。

“没醉。”奚玉风答，“我一直对自己认知清晰，说什么就是什么。”

“挺好。”何矜把奚玉风扶起来，“我送你回家。”

“谢谢你。”奚玉风穿好羽绒服，突然道：“我想到我第一次来你家的时候。”

“嗯？怎么了？”何矜拿了车钥匙，回头问。

奚玉风跟着何矜的步伐，进了电梯：“我觉得那时你未免太容易相信别人。”

何矜明白奚玉风的意思：“其实事后我怕死了。”

“但我要谢谢你。”奚玉风道，“我刚刚回想这一年，忽然觉得那个时候，以我的认知体系来判断，应该是最幸福的时候。”

何矜笑：“我也是。”

送奚玉风回家的车，何矜不打算开租来的那辆商务车，而是自己名下的一辆私人代步车，不是豪车，只是一辆普普通通的私家小轿车，能完美地融进这个城市的大部分车流，不会引起任何人多余的注意。只是在车内装饰下了功夫，这么多天没开，车内软装也没有任何异味，清新自然，何矜帮着奚玉风一起把行李箱放进车的后备箱，上了车后，开顶灯时，才瞥到奚玉风的面色绯红。

但奚玉风眼底仍旧是比较清明的，他神色自若，看着不像喝醉的样子，大概酒精没法内化，只能外显，毕竟皮肤越白的人，酒色上脸的时候越明显——直到何矜看到奚玉风扣安全带，他比平常的动作迟钝了很久，甚至回头看他时，眼底还有些呆：“我什么时候可以再来你家，再这样无所顾忌地看上一整天的老电影？”

看来酒精还是给奚玉风带来了影响，他反应迟钝了很多，何矜温柔地看着，说：“我随时欢迎。”

奚玉风却摇了下头：“但你并不随时都在。”

何矜是忙碌的，忙碌对他们这行来说不是坏事，忙碌是少部分人才享有的权利，象征着地位与资源。毕竟这个圈子日新月异，一天赛过一天的人多，数不清的人在这个世界诞生，又有数不清的人在各个行业里投身，而总有人，总有各种人在各个年龄段没有任何前置门槛就投身到这个圈子里，看样子，这个圈子短时间是挨不着“死气沉沉”这个词的，更谈不上濒临灭绝。

如果哪天不忙碌了，何矜想不到自己会有那么一天，那会是什么时候呢？又或者因为什么事情呢？会是三四年后他终于获得了一个不错的奖项证明了自己，然后觉得厌烦了从此退隐了？还是说会在三四年后这个圈子已经彻底抛弃他了，他被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新面孔取代后淡出圈子了？亦或者他从另一种意义上得到了停歇，他终于在高密度的工作中迎来了人一生不可避免的结局，又或许他终究沦为不明不白的牺牲品，像林识那些人一样？

看何矜许久没说话，奚玉风偏头看过去，瞥见何矜满脸惆怅：“表情怎么这么凝重？”

“奚玉风。”何矜唤他，语气是前所未及的凝重，“圈子里很不干净，我一直知道。”

“嗯，我知道你冒了很大的风险。”奚玉风也正色，他刹那间就明白了何矜刚才的怔愣是什么原因，“至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要我还在，我不会让你和林识一样。”

“我就剩奶奶在世。”何矜笑了下，“如果我还有父母的话，我不会冒险的，当然，如果我有父母的话，我也不至于到今天。”

“何矜，不要想这些，其实你知道我的。”奚玉风止住话题，“——只要你给我家门密码，不管你在不在，我想看都会来看的。”

何矜看着奚玉风，轻轻一笑：“但你还要为我工作，记得初六前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

话一说完，何矜踩下离合，多年未出库的轿车终于奔出停车场。

路上，车载音箱放着最近流行的歌，何矜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从何矜的公寓到奚玉风的家有接近一个小时的距离，他们出发时已经快九点半，无论如何，十点前是到不了奚玉风家的。对此，奚玉风刻意不提，怕何矜在意，但即使奚玉风没提，何矜也尽可能地把车开快。

奚玉风侧着身子，倚着窗，阖住眼，不是他不想和何矜说说话，毕竟何矜今天开了一天的车，奚玉风知道他很疲惫，需要提神。但是他也到了极限，今晚不管他喝没喝酒，脸上的绯红终究是不可避免的——他从傍晚六点就开始有些不舒服，那时候还只是头晕，还能强撑着，叫任何人都看不出来，直到从商超出来，他明显感知到自己的大脑有彻底罢工的预兆，奚玉风绕路去了附近的药店，买了支体温计，一测温——37.3℃。

有点低烧。

他收回体温计，随手塞到羽绒服的口袋里，看了一圈货架上的药品，奚玉风却什么都没拿，神色如常地离开药店。但在进公寓前，奚玉风透过大厅里擦得锃亮的玻璃门看到自己的面色不大好，他别无他法，只能在入户花园里多停留一会儿，让风把这脸庞吹得更加自然。

至于他的头脑，奚玉风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那反应会越来越迟钝的大脑，终于在做饭的时候，看到料酒，奚玉风才想到方法。

他知道他不会喝醉。

但可以让何矜觉得他喝醉了。

奚玉风却没想到，酒精反而使他的思绪更活跃了些，至少在刚入口的时候是这样的，他的思绪变得跳跃，同时不可控，他看着熟悉的环境就会下意识感叹，絮絮叨叨地，像孩童不肯撒手他喜爱的玩具那样。但一上车，酒的后劲，低烧后再喝酒的后果，伴着晕车的反应，一股脑地报应到他的身上，他还能勉强保持清明，同何矜告别，已经是尽全力维持的结果了。

何矜没察觉，居民楼灯光昏暗，奚玉风执意不让他送到门口，就只好送到楼栋下，帮奚玉风拿出行李，同时趁奚玉风还没反应过来时，何矜极快地拉了奚玉风一把，将人拢进自己的怀抱里：“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奚玉风轻声回，声音轻得像是化进了风里。

但何矜的思绪只在奚玉风没拒绝这件事上，万般欣喜：“好好过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目送奚玉风上了楼后，何矜支着耳朵听楼栋的动静，直到听到关门声，他才放心地驱车离开。

奚玉风一回到家，就听到刘木兰絮絮叨叨，他借口说太累，意图把声音隔绝，但扰人的声音在他耳侧始终弥漫，把行李推进房间，奚玉风就迅速洗了个澡，澡一洗完，他一躺到床上，就再也撑不住，彻底昏睡过去。

耳边的声音终于停歇下来。

奚玉风这一觉足足睡了两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