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绕过书架,走向通向三层的楼梯口,一边手指轻轻拂过一卷卷书册,触感干净不染灰尘,料想此间主人是常有取阅。
她走了好一阵子,终于走到光源处,正要移步上楼。
忽然,头顶天花板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摔在了地上,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一片静谧中格外突兀。
王爷果然在上面!
她咬咬牙,加快了步子,踩上结实的木梯。忍疼行了一段之后,终于见到被油灯照亮的亮堂堂的屋子。
这里果然是王爷寝室,整间屋子只有简单的几样实用的陈设,一扇屏风,一张软榻,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精雕细琢,屏风上绣山君下山图,栩栩如生。
“王爷,您在吗?”她隔着屏风低声询问。
屏风后无人回答。
奇怪,没有人,那她方才听见的响动,从何而来?
“王爷?”她提高了声音再问,仍然没有人回答。
她道了声“失礼了”,绕到屏风之后,尽管屏风后的空间很大,占据视野中央的只有一张挂着罗帐的螭龙八柱楠木床,床上锦被里空空荡荡,哪里有人。
而地上,一个天蓝鹅颈瓷瓶还在晃动着,大有滚向床底的趋势。刚才的声音,便是这个瓷瓶滚落在地发出的。
她忍着疼蹲身,弯下腰,伸手到床底去够那瓷瓶。
这一弯腰,她矮下了视线与床底平齐,猛地与黑暗中一双森森然金瞳,视线碰撞。
那是一双兽类的眼睛。
“啊!”
她毫无防备,被吓了一跳,向后跌坐到地上。
一惊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地上撑起身,抄起一盏灯台,凑近床底,去照亮床底的一方空间。
她想得简单,若真有什么野兽藏在王爷床底,她此刻把它揪出来,算是立功一件。
她倒要看看,床底到底是何方的妖魔鬼怪?
灯光下,一只黑背白腹,脸上黑毛精准画了个“八”字的小猫被灯光照亮身形。
见到是只小猫,她松了一口气。
那猫长得干巴巴,脸略尖,并不是令人心生怜爱的长相。而那双锐利的眼睛,仿若一堆镶嵌在黑眼罩里金色宝石,一眨不眨地直盯着青瑗,眼中金光跳跃,似妖似魅。
好玄乎的一只猫。
它身体伏蹲着,有种蓄势待发的紧迫感。眼神锋利,威胁警告之意甚浓,青瑗却敏锐发现它有一种色厉内荏,强忍着什么的感觉。
她没料到王爷一世英名,竟在卧房养狸奴。这与他远远看去,高大威风的身影有些反差。这小猫还偏偏猫随主子,是个凶猛的样子,它姿态如此警惕,也不似一般狸奴温驯。
她平复了心绪,先将瓷瓶捡起归了位。再探身去看床底那只猫,柔声问道:“你是王爷养的小狸奴么?”
她从小就爱猫,看见小猫,无论美丑,不论性情,总喜欢逗上一会。
那猫纹丝不动,警惕地盯着她。
“出来好不好?”青瑗也不气馁,友好地微笑道。
那猫更不搭理她,甚至磨了磨爪子,一副“你再不走我就挠你”的凶样。
一人一猫就这样僵持了一会,青瑗无论是打招呼,还是用线头逗它,它始终不为所动。她弯腰久了,感觉肩膀又痛又累,终于准备放弃与小猫的接触,离开阁楼。
也逗留得久了些。
就在青瑗准备起身离开时,小猫的金瞳渐渐弥漫血红色,四肢开始抽搐,并逐渐难以自抑地滚在地上。
它好像突然发了疯似的,不停翻滚,或弓身挣扎,从下往上撞到了床板也浑不在意,依然扭动抽搐着。牙齿摩擦,发出颤抖轻微的哀叫声。
“你怎么了?”青瑗停下起身的动作,将油灯放在身旁。
眼见小猫从床底滚出来,难以控制自己似的到处滚着,方才被摆好的瓷瓶又被碰落在地。“砰”地一声,摔成了碎片。
青瑗站在一旁,忧心地观望着。既担心它伤着自己,又担心它打碎更多东西,于是伸出未受伤那只手,趁小猫停下的间隙,将它的脖颈轻轻按住,另一只手则用指尖轻抚它颈后软毛。
“没事了,没事了。”她轻声安慰,声音如拂过的羽毛般轻柔。
初时,小猫很抵触她的触碰,喉咙里发出低沉骇人的警告。
等她的指尖真的落下来,那撕扯着四肢百骸的疼痛,都随着那一点接触面,源源不断地流出去,它也就半推半就了。
这是什么奇特的手法?
平西王从未在人前变过猫,更别说被人抚毛,那女子的指尖像是施了法术似的,抚过的每一寸毛发,都令他舒服极了。
青瑗见小猫在她的安抚下,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仅余在她手下有节奏地抽搐,很是欣慰。于是换指尖为掌,顺着头顶顺毛捋过脖颈。
小猫舒服地眯起眼。
她细心地发现,小猫右掌心满是血迹,将它掌心的白毛都染红了。
难道它方才会那般难受到胡乱动弹,皆因受伤的缘故吗?
这如果是王爷养的猫,怎会受伤呢?
她满腹的疑问,可猫又不会开口说话,她只能把这些疑惑埋在心里。
青瑗又安抚了一会,终于小猫停下了颤抖,只有尾巴还在毫无规律地拍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听说尾巴这样扫动,是心中“不耐烦”的表现。可任它尾巴再扫,身体不动,眼睛却眯着,下巴还微微抬起,一副任君摸摸下巴的样子。
青瑗站起身,在屋子里找寻了一圈,好在这间屋子里,备了药箱,她取出药膏纱布,轻柔地给小猫的掌心上药。
药膏的凉意浸入指缝,小猫金瞳的血色褪去,透过过眯着的眼皮缝隙,注视着青瑗。
它眼底金光流动,头向一侧微微歪着,似乎不理解她的举动。
青瑗解释道:“我这是在给你的爪子上药,很快就会不疼了。”
其实小猫并不是不懂上药,而是不懂这女子为何这般大胆子,不仅擅闯平西王卧房,碰它这只来历不明的猫,还自顾自地给他上药。
她涂上的药膏,随着她的轻揉化开,令他伤口不再疼痛。
它心底有些别扭,又想治她擅闯的罪,又想让她待的久些。
它很想问问她,到底施了什么法术?怎么她随随便便一摸,它就这般舒服,夜夜折磨它的痛苦,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连普普通通的药膏,到了她的手上,怎么就如此有效?
可它此刻只是一只猫,也就不能开口说话。
等它恢复人形了,第一件事就要叫这女子来问问。
这时候,楼下传来詹蛟的声音,禀道:“王爷,属下有事禀告。”
青瑗纳了闷,难道指挥使也不知道王爷不在吗?不然也不会特意找来禀事。
他此刻若是上来,发现主人不在,而自己不仅擅自进来了,还在房间里不走,还摸了王爷的猫……
完了,这可真是……跳进映月河也洗不清了。
青瑗连忙收好药箱,轻抚小猫脑袋:“要乖乖的哦,我下次再来看你,先下去了。”
小猫正舒服呢,闻言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觉得对那人来得不是时候。见女子动作干脆就要离开,原本警觉的金瞳有些不舍得地追逐那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