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怎么能长得和他那么像呢?
“豆子爹,今天你是不是好些了,抱抱你小孩吧。”
“好。”
站在走廊里,伊万诺夫抱孩子的姿势僵挺似端木匣,而这个“木匣”还麻烦——她不是死物,是活的生命,被陌生人抱得不舒服就会一个劲嚎啕大哭,手脚乱蹬。抱不住也就罢了,声音还尖锐得能把人耳膜刺穿,谁抱谁遭罪,然而抗拒抱小孩只是伊万诺夫逃避的表层归因,逃避的根本还是因为他某种奇怪的感受。
太奇怪了,生育可以说是一场基因博弈,然而在这场博弈里,春燕似乎只是蜻蜓点水地参与了一下,而他压倒性获胜。小豆子的相貌甚少看出春燕留下的痕迹,除了一头黑发,她就完全是一个等比例缩小的伊万诺夫。走廊里,世俗上强大的伊万诺夫抱着一个世俗上脆弱的“小伊万诺夫”,这似乎令他看到了自己的“镜像”——明明是小豆子在哭嚎,但是伊万诺夫好像看见自己被困在襁褓的束缚里,她没有过多气力,也不能防卫,只是攥着可怜的小粉拳头挣扎,不知是对世界的反抗还是赞扬。
太奇怪了,他自己抱着自己,自己对自己哭嚎。越抱,这哭嚎就越吵,最后升至伊万诺夫难以忍受的聒噪。
“活着”,怎么如此聒噪?
一场大雪后又复一场大雪,伊万诺夫寂寥地活了好几个十年,然而单那一个晚上就抵得上一百年的声响。那一晚除去小豆子的哭嚎,还有王行长的二踢脚。王行长一脚把各类聒噪重新踹进了伊万诺夫的世界——譬如哇啦哇啦地叫嚷,神志不清的迂叨,以及前言不搭后语,虎头不对蛇尾,完全对牛弹琴的无效交流。
“女婿,你,牛逼人,你牛逼的简直妈了个巴子!岳父也是牛逼,咱哥俩都是牛逼人!”
张嘴就是“牛逼”,“牛逼”完还是“牛逼”。在这一片醉醺醺的“牛逼”声里,春燕把死尸一样沉睡的王行长拖出去了,然而刚出门不久,王行长又死而复生。他阴魂不散杵在门口,一会出去了,一会儿进来了,嘴里和安了机关枪似的一直往外蹦话。王行长高了,他摇摇晃晃,从色柔草原开始讲他眼中的伊万诺夫,一路叨叨了十几年,讲得眉飞色舞,快马加鞭,比那拿着快板说杂书的还要更胜一筹。
听王行长说醉话,伊万诺夫首先是疑惑,其次是不解。
他的生命有这么丰富吗?
“你在草原呆了那么多年,有没有见过春天的草场,好些野花开得灿烂,什么红的黄的紫的蓝的……”
不,他看不见。他见的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雪原,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暴风雪白茫茫一片,没有生机,没有人烟,只有冰冻和荒芜。向前的原因不是因为“期待”与“希望”,只是因为不能原地留在暴雪里,否则只有死亡。
但是前进,最后也只能奔向毁灭。
小豆子在哭嚎,王行长在叫嚷,伊万诺夫却又开始恍惚了。世界似乎真变作无数个镜面,而他处在最荒谬的一种可能:一个最不可能有孩子的人“有了孩子”,一个最不可能结婚的人在讨论“什么时候订婚”,好像生活尚且值得品味,人生尚且值得追寻。而此时的春燕也叫伊万诺夫觉得陌生,生育耗尽了她的身体,把她变得不像一个“女人”。她早没了玉堂红的风姿绰约,穿街头妇人的那种便衣和裤子,挽一个发髻,显得又矮瘦又臃肿,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生育对春燕而言是一种身体的摧残,是他把她变成这模样的吗?
“这订婚宴,不管你们小两口咋想,反正我死活要办。我这段日子过得太倒霉了,冲喜,中国人的讲究,等搞完我运气就变好了!”
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冲喜”是封建迷信还是王行长临时编出来的,反正他那时就是死活要纠缠。对于喝醉的男人,春燕向来见得多,所以她说了几句话就把王行长敷衍消停了。
“十二月前,商量好了,岳父就走了。”
摇摇晃晃,醉不择言,话没说完,王行长嘟囔着“十二月前必须要办订婚宴”,而后一个马趴摔倒在地,又睡着了。春燕把小豆子从伊万诺夫手里接过来,她无心再管男人,又全身心投入到自己女儿身上。被妈妈哼着歌谣哄了哄,小豆子就不哭了,再加上她也哭累了,所以也沉沉睡去。
“豆子爹,你找人把他送出去。”
“好。”
士兵们被叫来了,他们疑惑,因为他们之前得到命令说“今晚不必来”;柳德米拉像没事人一样来了,她详装镇定,说自己有事在身,刚刚一直不在场;王行长被几个人架出去了,走得踉踉跄跄,像一滩烂泥似的被塞进车里,之后就无关紧要了,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伊万诺夫这样可怎么再做远东司令?他还凭空多了个孩子。”
“真是发疯发到了时候,虽然万不得已,但我们还有个二把手当人选。参谋长奥涅金·费多罗夫,中央原来也想提拔他来着,但这人被伊万诺夫压着,一直上不来。”
人们窃窃私语,几天的时间就过去了,一天一天又一天,转眼的功夫十一月就过去了大半。
十二月要到来,但并没有王行长口中所说的那种“喜庆”,作为母亲,春燕最终还是同意放弃小豆子全部抚养权。春燕放弃自我为小豆子选择了一条更妥帖的路,于是病房里又有一些人来了。除却柳德米拉,还有律师,公关,“蓝帽子”,几个带公章的人,还有那位可能是未来远东司令的奥涅金.费多罗夫。费多罗夫有多年对华外务背景出身,和伊万诺夫差不多在同一年纪,然而他显然更像那种典型的俄罗斯中年男人:秃头,酒槽鼻,面色猪肝红,身材强壮敦实,肚子高挺得要撑破皮带。费多罗夫说话热心直爽,但是又有所心机和保留,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情史丰富——他早就离婚了,孩子都好几岁,但他一直没让绯闻缠身,颇有些手段去爱年轻的漂亮姑娘。
说白了,军队有多干净?这可是远东,中央纪律作风查得再严也鞭长莫及,所以“一夜风流”压根不是个例。但凡有个军衔的,不去嫖几次那真是对不起自己,就算有私生子也不奇怪。费多罗夫对伊万诺夫所摊上的事已经司空见惯了。被窑姐子用孩子诓了,这有什么?他富有经验,总之不管这窑姐子是何方来路,费多罗夫不但能让她占不到便宜,还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伊万诺夫同志,听说你惹上麻烦,我便急着从哈尔滨赶过来。让我来看看我们的公主——哦!”
费多罗夫笑得亲切,凑过去看了一眼小豆子,当即惊了一跳,因为她和伊万诺夫实在是长得太像了。他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对春燕说道:
“这下赖都赖不掉,我们的公主叫什么名字?”
“小豆子,没有大名。”
“又是食物的名字?苞米,馒头,中国人还有什么不能给小孩取的?我们需要重起一个。”
费多罗夫很是嫌隙,春燕见其神色改口道:
“她有俄文名字,叫莉莉娅。”
“莉莉娅·伊万诺芙娜·布拉金斯卡娅。为什么会叫莉莉娅?”
“一个叫林晓梅的小护士,她接生了孩子,救了我们母女的命,所以她应该给孩子取名字。”
林晓梅,是那个用粉笔画城池的女孩子,她写了那封夹在布娃娃里的那封信。莉莉娅象征着希望,光明,快乐,还有春天,然而记忆叫伊万诺夫陷入惶然。见伊万诺夫神色异样,费多罗夫遂道:
“好,现在我们就来一起谈谈莉莉娅的事。诚如我之前所说,王女士是一个信誉度存疑的女人。她没有稳定的经济收入,没有生活在一个强大的国度。她怀了孩子,现在又要随意把她丢弃掉。所以放弃抚养权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只有父亲才能照顾好莉莉。莉莉娅入苏联籍,和中国没有半点联系。您同意吗,王女士?”
“我同意。”
春燕回答,伊万诺夫沉默不言拿过文件,他没有否认,而春燕也没有否认。于是“砰砰砰”几个红色公章一盖,小豆子就变成了一个苏联人。费多罗夫对伊万诺夫低语,而后看了一眼户籍本,指了指空着的“生母”一栏。
“这个也最好改,生母非俄罗斯人多少会受歧视。她本名实在是不适应俄语发音,将‘春’字变化下,写作‘楚娅’吧。”
伊万诺夫没有异议,春燕也没有异议,由此,小豆子的妈妈由“春燕”变成了一个叫做“楚娅.布拉金斯卡娅”的斯拉夫女人。
“楚娅这个女人可有可无,之后您要是另娶,她就是真正的楚娅。”费多罗夫又对伊万诺夫小声低语,而后又对春燕严肃道:“王女士,我们现在要讨论结婚这个问题。伊万诺夫同志权高位重,他的婚姻不是个人一厢情愿,终归是外交问题。伊万诺夫同志是人民的先锋。‘人民的先锋’和‘他国失足妇女’不是一个群体,您同意吗?”
“我同意。”
春燕回答,似乎毫无波澜。
“但是伊万诺夫同志——”费多罗夫假装痛心疾首感慨道,“也许别人认为您这样一位人民的先锋终究也没有经受住考验,但是我相信您本意是好的。您那晚并无其他非分之想,只是想拯救‘他国失足妇女’,用您崇高的精神斗志教育她,是吗?”
“不是。”
伊万诺夫木然回应,眼神无比空洞。
“哦,我明白了,您是党员,不想要高高在上,考虑到您的名誉,您的地位,考虑到您之前的种种表现——”费多罗夫咳了一声,强调了一下,“您是人民先锋,您自然想要……”
“是这样!伊万诺夫同志是伟大的,他拯救了我!”
春燕抢在伊万诺夫前面回答,为了小豆子,她什么都可以同意,什么都可以赞成。
“好极了,那么王女士,您从伊万诺夫同志这里得到了伟大的拯救,但是您也明白自身的局限——为了成为真正的人民,您还需要长期累月的教育与学习,所以您并不能和伊万诺夫同志真正地结婚。你不能成为伊万诺夫同志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只能走个形式来打发您所谓的‘父亲’,也就是那位王军阀。”
“我同意。”
“很好,王军阀是压迫人民的资产阶级,是人民的敌人。作为敌人的女儿,你也是人民的敌人,所以再次申明,您不能和伊万诺夫同志真正结婚。”
“我同意。”
“婚礼不会办得很张扬,甚至会颇为保密。”
“我同意。”
费多罗夫又问了好些问题,春燕的回答全部都是“同意”,除了关于小豆子是否要即刻被送到苏联的寄养家庭这一点。
“小豆子太小了,她不能被只身丢到苏联!”
春燕对费多罗夫要求道,她态度变得强硬了起来。
“但是伊万诺夫同志并不能照顾孩子,他是个男人,是个光荣的军人。”费多罗夫反驳。
“我知道,所以我请求做伊万诺夫同志和他女儿的佣人。我不需要工钱,不需要妻子的名分,不需要优渥的条件,我可以无偿当他的佣人,把他像老爷一样伺候着,他想怎样就怎样。”
费多罗夫有些奇异,他以为春燕是来带着孩子诓钱的,但未想到她这般言说。
“那您是否反对伊万诺夫同志之后带着女儿另婚配?”
“不反对,我只是一个佣人,我会好好伺候他们一家。”
“你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没有目的,只是想和我的女儿不分离 。”
费多罗夫确认了几番,他还是不信任春燕。
“如果你是谍探呢?”
“我不是。”
费多罗夫又咳了一声,但被伊万诺夫打断了。
“我同意她的要求。”
既然伊万诺夫已经这么说了,那么费多罗夫也就无需多言。他点点头,又对伊万诺夫低语一句:
“她不知道苏联的护工月薪标准,又是个无苏联国内的法律保障的外国人,所以随便给点小钱打发了,到时候扫地出门就行。如果发现有异样,您可以随时枪决她,她是个中国人,和您生来不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