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虎与雀 > 第74章 第 74 章

第74章 第 7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虽然王司令算计,但整体来说他还是个不错的商业朋友。翻看王司令前边的履历,他打仗其实不甚出彩,给张作霖做事的时候还有几场大败仗。军阀乱战,理应来说“打败仗”的老虎是早该被别人征服或收编的,但他胜就胜在“会搞钱”。说到底,王司令不是“将才”,是“商才”,是个碰巧混到军队里的生意人。他本该一直顺风顺水,但其人生的转折点在于犯的一个大错,即“北京政变后轻易交权于蒋中正”。

“你不该错的,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你有一个悬崖勒马的机会,你要是能彻底和苏联决断,全心全意依靠美国,那就不枉我劳累一场。届时你把这川渝的口子全盘给美国放开,让嘉陵江建满美国工厂,那你我都能赚个钵满瓢盆,几世的金银都花不完……”

想着想着,琼先生有些烦了。

是现在才开始烦的吗?或许看到那张照片的一刻便已经对这晴朗厌恶。琼先生看着电影幕布,但他的视野被阻挠,他想去更开阔的地方,于是他独自去了三汊河。

“嘟——嘟——”

车停靠在堤岸,琼先生在岸边远眺,耳边传来汽船的鸣笛声。三汊河水位涨高了,浪变险了,好些木帆船都停运,但汽船尚且可以无阻通行。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激浪在泥沙中翻涌,江边矗立的礁石几近被吞没,而琼先生站上那礁石,像站上了一处废墟。他低头,见一向驯服的长江化作一头怒吼的野兽。它可怕地翻涌,张口吞吐着黄色的泥水,好像要把琼先生拖拽下去。

这晴朗不会持续太久,今年雨下得太多,长江真的要泛洪了。浑浊的江水里,琼先生看不清自己的脸。他抬起头,见三汊河航道边挂着硕大的广告牌,上面有飞扬的美国国旗,还有美国人甚为熟悉的山姆大叔。广告牌上,山姆大叔头戴星条旗纹样的高礼帽,他身材高瘦,留着山羊胡,精神矍铄地朝着江面呼喊:

“美国能为中国带来民主与和平!”

“民主”,“和平”,在长江边,美国又一次开始向他国兜售自己最得意的文明产品。三汊河附近没有多少聚集的民居,所以这硕大的广告宣传字就是当下最显眼的事物。然而在广告牌下,琼先生看到了无数长江劳工。风吹日晒,背水牵滩,衣着褴褛的劳工们勒着纤绳和货物往前走去。每个人都不健壮,都羸弱,但沉重的千斤担子压在他们肩头。风餐露宿,摇船劈波,汗水从黢黑的脸上淌下,纤绳勒紧一家老小的性命,最后同江水血痕混在一起。

“别偷懒,往前走!”

一个劳工被货物压得颤颤巍巍,工头二话不说拿起鞭子朝他抽去。一抽,劳工垮了,背着的货物散落一地。他跌坐在泥水里,工头又踹了他一脚,骂他是猪猡。

“这全是美国产的肉罐头,摔坏了你配得起吗?”

鞭子又抽下来,劳工身上多了好几道新鲜的血痕。被疼痛驱使,他费劲摸索,把罐头一个个从泥水里捡拾起来,结果又挨了工头的好几鞭子。

“这罐头掉江里弄脏了,你配得起吗!你这贱命,你根本赔不起!”

工头复又扬起鞭子,他正欲狠狠抽下去,肩膀却被人拍了几下。他回头,见琼先生站在他身后。

“把鞭子放下,这些罐头多少钱?我全买了。”

黑头发,黄皮肤,除了琼先生外,周遭都是中国人。那中国工头一见是富裕洋人,神色瞬时变得谄媚,他报了个能让自己捞些钱的数,而琼先生拿出钱包,把钱票子一张一张数给他。

“洋大人,这肉罐头给您送哪去呢?”

“哪都不送。今天天晴,应该过节。把肉罐头全分给背货的劳工,给他们点水喝,让他们休息。浮码头冲垮了,浅滩走路本就不易,你还要拿鞭子,畜生都不见得如此。把人打死了怎么办?”

“无妨,中国人的命不比您的,不值钱。”

“这世上,又有哪条命比哪条命值钱呢?”

琼先生踏入江水中,江水浸湿了他的皮鞋和西装裤腿。他把散着的罐头一个个捡起来,拿自己干净的新手帕擦干净,而后好好交给刚才挨鞭子的劳工。

“家里几口人?”

“七口。”

“多拿几个罐头带回去吧。”

琼先生又给了劳工几个罐头,劳工满怀感激地接过,却看到了琼先生的手——粗糙,结痂,老茧,骨节突出,历尽折磨,上面横竖交错着好几道干涸河流般的纹路。

琼先生的手,是一双劳工的手。

站在劳工面前的琼先生光鲜亮丽,就连擦罐头的手帕都是昂贵的,但是劳工看到了他的那一双手。浸没在浑浊的江水里,这双手如此违和,可这手又拿了丝绢帕子把外边脏了的罐头细细擦干净,而后分发给每个挨过鞭子的人。琼先生给另一个劳工肉罐头,那劳工不安地推脱,他担心工头要他赔那丝绢帕子的钱。

“罐头外面沾了泥,擦干净就变新了。天晴了,应该过节,过节的时候我喜欢收到新东西,你们也一定喜欢。”

琼先生如此回复,继续给每个劳工分发罐头。他泡在江水里,拿着自己丝绢帕子擦,每个罐头都是擦干净后再给的。罐头分完了,工头扬起鞭子又想叫劳工们干活,但琼先生按下鞭子,给工头指了刚才他来的那块礁石,说他接下来就坐在那看劳工们休息,直到每个人都吃饱了罐头,喝够了水为止。

“不要再想着拿鞭子,我以后会常来三汊河,就坐在那看着你。再让我看见你打人,我就找门路把你炒了。”

工头想要辩解,琼先生盯了一眼工头的恐慌神色,复走回礁石盘腿坐下。浅滩上的人逐渐走光了,上面留下一串串杂乱的脚印,混杂着血痕,泥水。炊烟起来了,劳工们聚集起来在岸上煮肉罐头吃,背后是山姆大叔的那块广告牌。

“美国能为中国带来民主与和平!”

多么讽刺,一个白皮肤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在这片东方的黄土地上叫嚣,说他能为这里的人带来“民主”与“和平”。乍一听,这口号公正又豁达,但其的起源是西方对东方的本质鄙夷,甚至是嫌恶。在“民主”与“和平”的感召下,宽宏大量的西方要为野蛮落后的东方带来文明的曙光,但是“文明”本身就是建立在“剥削”与“奴役”之上的。

江风吹过琼先生额前的碎发,他闭上眼,想要将自己沉没到古老的河流中去。波涛,逆流,伤感,惆怅,古老的河流冲刷掉琼先生老旧的壳子,推他去岸边,把他变成曾经那个盲目相信书本里无用正义的孩子。

他想到了很久远的以前,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十二岁的幻想,十二岁的渴望,十二岁的愤怒。坐在岸边,他尚且无法用假话来擦干泪水。他看着眼前奔跑的河流,也想要随之奔跑去另一个地方。

“难道世界上所有河流都像恒河一样充满奴役吗?我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为什么想要改变这一切就是错的……”

恒河奔流,他失望,攥紧手心,被鞭打的血痕隐隐作痛。

“你并没有错,请相信我,你没有错,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为你作证明。而且你以后会见到更广阔的河流,它一定不一样。”

他身旁的绿眼睛微笑,要他去追随一条更广阔的河流。

时至今日,他已经来到了长江边,但这里和昔日的恒河没有任何区别。这确实是一条更广阔的河流,可又有什么变化呢?起风了,炊烟熄灭,长江劳工又开始劳作,而山姆大叔的广告牌依旧扎眼。

“剥削与侵略,刺激人愤慨又永恒不变。江风也没办法掩盖这一切啊。”

琼先生感受着风的拂动,绿眼睛似乎又一次坐在他身边。方圆几百上千里的人影全部消弭,只残留着南京远处的层峦屏障。天气不再晴朗,静默里,所有的建筑都在雨声中崩塌了,只有偶尔几只飞鸟在天上盘旋。

“你把我一切都毁了,我本不该这样的。”

心在烧灼,天上的太阳要融化成雨。琼先生对过往的回忆喃喃,而雨水席卷起不可遏制的悲伤。这悲伤压抑,滚烫,愤怒,不甘,但是它永远不会流露出来。在河流边,它也许有些流露苗头,但是它不会被宣泄——这悲伤同雨声一样,早就苍老了。

“长大成人,才发现残酷的现实无法改变。”

琼先生自言自语,身边的绿眼睛不回应。窒息感袭来,依旧是沉默。

“你说是吧?”

沉默里,琼先生又一次带着希望转头,却见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早就没有人应答他了。

江水滔滔,飞鸟划过,琼先生清醒了,他忍不住笑起来。这是一种不可抑制的大笑,是一种长久的,无声的自嘲,就像他在自己住处独自看的黑白默剧。在那无声的《定军山》里,他见黄忠杀一阵败一阵,杀一阵败一阵,败至在旷野荒郊,被人用拖刀之计斩下马来,觉得可笑又可怜。耳畔没有声响,琼先生遗憾地看了一眼,而后垂下头。他在对谁道歉,是别人,还是自己?事到如今,他是清醒,还是盲目?

“在这禽兽世界,我早已分不清自己如今是清醒,还是盲目了。”

琼先生答复自己,而后站起身来。兽性和人性,野蛮和文明,在这交错间,清醒也许本身是盲目,盲目也许本身是清醒。古老的河流依旧在流淌,“民主”与“和平”依旧在美式广告牌上闪耀。琼先生抬头,见天上有一个漂浮的小黑点。

小黑点愈发近了,琼先生用手挡住阳光,似鸟瞰,似窥望。

一辆崭新的美国飞机从三汊河机场上方飞过,它是从别处机场起飞的,也许要飞去汉口,重庆,贵阳,成都……天气依旧是晴朗的,江面平静,而飞机掀起一阵风,转而不见踪影。草木攒动,琼先生依旧在眺望,他好像要把天空望穿,透过大气层去更远的地方。

“好啊,好啊,飞得越远越好,不要满足当下,有朝一日离开中国,去日本,去朝鲜,去越南!”

琼先生对那飞机鼓掌,他大笑,又觉得自己列举的地方不足够,所以忍不住合住手掌对长江大喊。

“河流,带我走吧,带我去最远的远方!”

琼先生的声音回荡着,而古老的河流拍浪,似乎也给予他应答。他知道,他要一直带着十足的野心活,直到有朝一日可以去最远的远方。凌驾人兽,渴慕风云,那里不是天空,不是大海,那里是——

宇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