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斯。”
琼先生终于被这劝诫语调叨扰到了,他把目光从那堆书里移开,毫不客气打断那神父。琼先生做了个送客出门的手势,那神父不为所动,似乎还想做最后的忏悔。
“和你待在一间屋子真令我恶心。”
琼先生书都没收拾就走了,虽然还有些时候,但他直接坐车去了要赴宴的地方,临行前还特意吩咐警卫不要再放那个叫“亚瑟·柯克兰”的神父进来。
“琼先生,那神父已经走了,说自此以后不会再来了。”
“最好是这样,我刚才一瞬间连杀心都有。”
琼先生摇下车窗对警卫强调一句,而后坐着车扬长而去。
“文明的狂热哟!文明的狂热!滚滚黄金波涛,带来文明的狂热!”
也许是因为入秋下雨的缘故,如今南京天黑得格外早。可能才四五点左右,外头已经有些昏暗,灯火也接二连三亮了,再加上车载收音韵律不齐地放着这首莫名其妙的爵士乐,恍惚间让琼先生把南京当作纽约,伦敦,巴黎,或者其他什么高度文明的地方。穿越雨幕,琼先生见这南京也变了。纵然是“六朝古都”,南京的汽车倒也越来越多,走在中央梧桐大道,各色车子横在前面像一条河流,而夹杂在其中的又有各色人——男人,女人,穷人,富人,好人,坏人,庸人,圣人,红绿交通灯一亮一亮,谁都知道今日是国庆,所以连马路上围着的巡警都格外多。
“文明的狂热哟!文明的狂热!滚滚黄金波涛,带来文明的狂热!”
大威德金刚、密集金刚、胜乐金刚,遐尔名扬地母、页岩孚佑地母、普贤地母……神明,妖魔,神明,妖魔,中国,印度,中国,印度……
文明的狂热声里,琼先生却一再陷入原始野蛮的回忆。他盯着那交通灯出神,然而转眼间绿灯便亮了。司机一脚油门驶进那军事参议院承办的宴会,炫耀似的绕着那中央的喷泉转了一大圈。
“我们的美国先生来了!我们的琼先生来了!”
轿车显眼,而车盖子上插的美国国旗更显眼。琼先生一下车,一股女人香水的芳香就混合着冲进他的鼻子,而后好几个穿着时髦的官太太围绕上来。她们好些穿着改良薄纱旗袍,开衩几乎要到大腿根,领口也低得吓人,丰满的胸脯一晃一晃的,简直要从半兜不住的衣服料里溢出来。
“文明的狂热哟!文明的狂热!滚滚黄金波涛,带来文明的狂热!”
也不知道是哪个女人又把这首爵士乐放出来了,她扭着屁股跳,像要把霓虹灯光的晕眩带到南京来似的。
文明,多么好的文明!琼先生天生是属于文明的一份子,他就是文明的代表人!这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黄的霓虹的光!这稀里哗啦的汽车电波噪音!这女人乱扭动的姿态身影,这爆裂到要令人神经发痛的文明!还是女人好,还是被这“女气”包裹了好——
“瞧你穿的这一身衣服,瞧你头发上喷的摩斯,你简直和盖茨比一样。”
被各路官太太簇拥着,琼先生看见了宋美龄的冷眼。琼先生摆脱掉了那些五光十色的女人,端了两杯香槟朝宋美龄走去。
“盖茨比是谁?”
“琼先生,你未曾读过菲茨杰拉德之前写的那本言情小说么?”
“流行小说我向来不读的,多半都是垃圾书。”
“那你当下在读什么经典?”
“《大藏经》。”
琼先生一本正经的神情令宋美龄噗嗤笑一声,她又找到了那种上中学时被男情人娇宠着逗乐的感觉。她回顾了四周一番,从琼先生手里拿起一杯香槟抿了一口,而后又放了回去。
“我们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就算有,我也已经处理好了。”
宋美龄朝琼先生使了个眼色,而后轻笑。
“我要走了,你最好和那毛子搭话。他已经来很久了,一直独自坐着。”
“伊万诺夫在哪?”
宋美龄朝放装饰花架子的地方指了一指,而后就慢悠悠踏着高跟鞋走了——哪怕再打仗,她的姿态依旧曼妙。
宋美龄真是个“绝对的女人”。
琼先生收回放置在宋美龄身上的余光,把手里两杯香槟都饮完。他端了一杯新的,一步一步朝宴会的花丛深处走去,在那花丛里,他看见了一个更符合“刻板印象”的伊万诺夫。他穿藏蓝色军礼服,踏黑长筒马靴,配束腰银扣皮带,胸前还挂着有金属闪光的证章,钢马刺似乎更要衬托出那种军人的男子英武气概。
军人,这男性特征真叫人心悸。然而,这样作为一个“绝对的男人”,伊万诺夫却不去散发阳刚,不去征服女人,也不去显露霸权,就独自安静地坐在花墙一隅,好像被花儿啃啮了的女人一般。琼先生注意到了那花墙,那花墙层层叠叠的,艳丽似草原的狼毒花。这诡异庞大的狼毒花海把伊万诺夫衬得更加阴柔,似乎要把他的灵魂吞噬了。
琼先生朝伊万诺夫走去。
“还是酒精过敏?可惜了,没办法碰一杯。”
“确实可惜,琼先生。”
“你曾说你面相要消弭了,到底是何种原因?是太过暴虐,还是太过无私?”
“我不知道,面相消除了是好事吗?”
“不好,无论是哪种,都不好。我能猜出你面相消除的理由,因为我见过其他类似的情况。你们这些信英特纳雄尔的人总有被‘绝对无私压抑人性’的弊病。你们想靠着这种无私让这世上每个人都得到解放,都过得好,哪怕代价是令自己消亡——这真是人达不到的神性。”
宴会的爵士乐又响起来了,舞厅里的男男女女肆意扭动着。琼先生终于看到了那王司令。他今日没穿军服,倒是穿了身洋服,显得更像“生意人”。见此状,琼先生又换上热情笑容迎了上去,却见对方脸色凝重。
“王老板,大好日子,为何愁苦?”
“你看那边的日本旗子,他们今日肯定会百般阻拦我的。”
顺着王司令目光示意寻去,琼先生看见了另一处轿车,随后而下的是一个拿着两把武士刀的日本军将,还有一个男人模样的女人——不,那不是“女人”,那是一个生着“男气”的女人,或者说,一个身为女性却极其厌女,甚至下决心要抹杀掉自己身上所有“女气”的女人。
“恭迎日本陆军参谋部司令官伊势月大人!满洲国女官长川岛芳子大人!”
那日军警卫员嘶哑着嗓子喊,随后那伊势月和川岛芳子就大踏步前来了。两人同在座宾客依次问好,随后径直朝王司令与琼先生走来。伊势月先同琼先生握手,而川岛芳子却直接同王司令交谈。
“王司令,你这模样长得似我十九哥宪荣,可惜自山下佽先生意外身亡后,宪荣便失踪了。”
“哪里哪里,天下长得类似的人多了去。”
“真只是相似吗?十九哥,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弑父,弑国,再下去怕是要弑君罢?”
两人谈话的火药味简直要弥漫出来了,一旁和伊势月对谈的琼先生感觉氛围压抑。他转头偷瞥一眼,却发现王司令和川岛芳子都露出了凶恶的兽相——目光灼灼,血盆大口,两只老虎对峙,琼先生见势急忙打圆场,彼时刚好看到伊势月手里拿的武士刀,遂对刀的做工称赞了一番以岔开话题。
“哈哈,大好日子,二位何必这么剑拔弩张?伊势先生拿的武士刀倒是不同寻常,可否劳烦介绍一番?”
“实不相瞒,一把刀是我的军刀,本身无名,重新锻造过的。它之前被人熔过。”
“所以说一把是您的,一把是川岛女士的——”
“不,另一把是天皇陛下曾经送给伊万诺夫先生以作日俄交好的国刀,名为‘风雪月’。当年《停战协议》签订后,我侥幸活命,也将这把血迹累累的刀带回了日本。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将此刀悬挂在床头作为警戒。”
伊势月讲述的时候一直在微笑,但琼先生发现他的人面相完全消弭了,剩下了一张什么都没有的面庞。然而在那薄薄的白纸皮相下,琼先生看见了无数黑流涌动,好像蜈蚣的触足一般要喷涌出来——这是妖魔的异化么?那盈满的“恶”俨然快要冲破这白纸皮相了。
“时过变迁,满洲国的建立意味着日本已经超过了苏联。今日我若可以同伊万诺夫先生再次刀锋相见,那就真无憾了。”
风,雪,月,这几个字的意象多么清晰。清晰,实在是太清晰了,琼先生甚至能想到伊万诺夫冒雪破庙门而入的场景。
无相的风雪月。
睡吧,睡着就是短暂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