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春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飘飘扬扬,无穷无尽,落在脸上,感觉不到寒冷,只有微凉的湿意。
阿颜将庭中石桌上的积雪扫净,一碟一碟往上摆放祭品。焚香插入雪中,三缕轻烟飘飘渺渺最终隐入苍茫天穹。
“爹,娘。颜儿有哥哥了。我终于不再是孤独一人。”
她远望着东北方向,只愿飘雪能将心中思念带回红叶山庄,带到爹娘跟前……
有雪花飘进了眼中,还未觉察,便融成雪水滑落。
她轻轻拭去,心里还想,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一只素手递来绢帕,叶轻颜抬头,竟然是绮月。
“他想来,又不想来。但最终还是来了。你们慢慢谈,就当我和参商只是来看雪景。”
参商那条灵蛇一点也不惧寒,眼下正在雪地上撒欢儿。曳渊慢慢走过来,在阿颜身边站定。
“快过去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是旧王朝的终结,又是新王朝的开始。像命运的起点,又像一切悲剧的始源。
“哥哥,你心中还是有怨?”
曳渊无声地笑了。他的目光也随着轻烟飘向了北方。他沉声说:“等有机会回去,我会去看他们。”
若说真的有怨——幼时离家的孤独,被父母抛弃的不甘,身为质子深陷虎穴的恐惧,炎炎烈火中皮肤烧焦的绝望……他怎能不怨。
可他又清楚的知道,爹娘又有何错?他若怪,也应该怪这乱世,怪君王无道,怪造化弄人。
他自身悲剧的起源来自聂氏疯王,可现在竟和聂氏后人成了肝胆相照的知己,还要倾尽全力助聂氏复国。这种错位,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恍惚。
“一场大火,几乎将聂氏皇族一网打尽,还成功使得聂氏众叛亲离,给了大家起义反抗的由头。你们有查过是谁放的火吗?”阿颜问。
曳渊摇头:“都说是疯王和皇子们在玩火烧质子的游戏时,不小心失了火……可那火太过诡异,浇不灭,燃不尽,像没有穷尽的炼狱……宫殿的所有门窗都从外被封死,殿里的所有人都像是醉了酒,昏昏沉沉没有任何力气。”
“会不会是顾韩两家?”
曳渊也在忖度:“当年,顾家的三公子顾凌不过四岁,也在大火中丧生。而韩家公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韩将军年过四旬才有这么一个公子,也惨死在了火中。”
“那应该不是他们,毕竟虎毒不食子。”
香已燃尽,他们四人一起收拾着石桌上的碗碟。
绮月突然轻声道:“绝色宫与北方凌氏水火不容,终有一天你要面临选择。”她目色幽幽看着叶轻颜:“只盼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阿颜轻笑一声,眉目如春:“依我看,除了水火不容,还有一条路可走。”
“当年背叛聂氏的是谁?”她问参商。
“顾家把持朝政,韩家手握重兵,当是此二者。”
灵蛇已悄悄攀上了阿颜手腕,阿颜轻抚着它的小脑袋,沉声道:“凌氏建国才不过二十年,凌子期孤家寡人,两个哥哥早已身死,凌氏先祖出身草莽,也无家族倚仗。他和顾韩两家哪个对绝色宫威胁更大?”
参商显然在考虑她的话。“你的意思是……”
阿颜缓缓道:“联合凌氏,先除顾韩两家……”
傍晚时分,雪终于停了。参商和阿颜提灯走在茫茫一片的雪地上,远远就见船儿蹲在庭院门口,不知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随着阿颜他们走近,他惊喜地抬头,想快速站起来,却“哎哟”一声,倒在了雪地上。
阿颜和参商去扶他,他指着腿对阿颜说:“麻。”
阿颜轻轻拍干净他身上的雪屑,笑着说:“还这么早呢,你就在这儿等着了。脸还疼吗?”
他手指摸了下脸,昨天的伤已几乎看不出痕迹了。他皱着眉,一副痛苦表情:“疼——药。”
他从怀里拿出金创药递给阿颜,谁想参商却接了去。
“今天我给你涂。”
他皱了皱眉,好像有些不情愿,可他本能地服从于参商,还是乖乖扬起了脸。
涂好后,参商收起金创药,摸了摸他头:“今夜涂完药,伤口就彻底好了,不会再疼,以后你无需再等。”
他点点头,可眼睛仍在追随阿颜——她用地上的雪捏了个小雪人儿,这会儿正去折树叶儿,像是要给雪人儿做个斗篷。
他看着阿颜,又开心起来。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玩过雪,堆过雪人。
参商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说清楚。“你感知到的,是我想对她做的事。你不能对她做……就像,昨夜亲她,就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