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先是拇指上的一枚金镶绿松石指环,修长的指间折了一束槐花,琼花碧叶,莹白如雪,雅致得与周遭惨烈格格不入。
她一愣。
见她不接,那人低声道:“拿着吧,或许能好些。”话音里带了几分犹豫,手上却丝毫不动。
槐花转移到她手中,像是极度口渴的人遇上了一泓清泉,清甜的槐花香萦绕鼻端,深深一吸,香气轻盈,沁入心脾,竟真的渐渐驱散了昏沉。
顾修昀展颜一笑,将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岳陆唤了过来。
颜箫去而复返,必定事出有因,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他有义务将她平安带回京城。可他毕竟尚有公务未了,一时半刻脱不开身,便叮嘱岳陆照看好人。
临走之前,他又对颜箫道:“女郎稍候,待事了,我护送女郎回京。”
岳陆引着颜箫走进茅草屋。
他语带歉意,“女郎见谅,这宅子查封了几日,有些简陋。”
颜箫缓过点来,“无碍。”
她这处刚好能望见庭院里的一隅,见那道绛紫色的身影被一群人围在其中,又道:“你去忙吧,我无事。”
“我不忙。”岳陆摆手,“郎主吩咐了,我的任务就是在此处守着女郎,其余的事自有人处理。”
颜箫只好由他。
她打量起这间茅草屋。
屋子不大,里面空无一物,唯独两张小榻和一张茶案,像是刚从不知哪里搬来的,染春坐在其中一榻上。
婉宁等人不见踪影,一问才知,她将颜箫和染春送到之后便被遣了回去。
罢了,原还想着与顾修昀说清后当面谢过婉宁,再请顾修昀派个人送她们回去,没想到这一连串的事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该说的话也没来得及同顾修昀说。
她再次调转视线,望向屋外那道身影。
禁军最擅长收拾这种残局,不多时,庭中便像是无事发生过一般,只是押解的人中少了一个而已。
杀鸡儆猴是对犯人最好的惩罚,剩下的那几人个个噤若寒蝉,垂头丧气,生怕一不小心就被牵连。
顾修昀随手一指,重新将几人分别押解,准备带回廷尉狱候审。
禁军押着人先行回京,众人散去,宽敞的庭院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唯有一个老妪还留在原地。
顾修昀走到她跟前。
“你方才说,我害得你家破人亡,这话是何意?”
那老妪缓缓抬起了头,如杂草一般的鬓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了下面一双尚未浑浊的眼。
这哪是什么老妪,合该是个不到四十的妇人。
“家破人亡……”她喃喃低语,“你就是当年那个反叛的怀远军主将,对吧?”
*
顾修昀方才让颜箫稍候片刻,等他带她回京,颜箫原还以为他是要找顶车轿来。
可当岳陆将她请出茅草屋时她才发觉,先前那些严守的禁军也都已经撤离,原本围满了人的庭院如今只剩下三两个士兵,士兵后面站着个妇人,蓬头垢面,衣着简朴,显然是方才那群被押解的家丁之一。
如此而已,哪有什么马车。
顾修昀向这边看过来,正巧与颜箫对上视线,他轻轻颔首,并未上前。
不知为何,颜箫敏锐地察觉出他的情绪与方才不同,她的视线投向后面那个妇人。
是因为她吗?
顾修昀还在吩咐回京后的安排,颜箫自觉地闭上耳朵,打量起那妇人。
凌乱的发丝下是一张并不算年迈的脸,然而那张脸上沟壑纵横,平添几分沧桑。她面色涨红,喘着粗气,胸口重重起伏着,目光却呆滞又空洞地盯着不知名的方向。
想来是生活困苦,煎人寿数。
颜箫垂下眼,不再看她。
“千万要珍惜眼前人。”
妇人空洞的眼神投向颜箫,静静打量片刻,眼中忽而迸发出零星微光。
“他连办案都要把你带在身边,这般形影不离,小娘子与郎君必定情谊甚笃。”她干裂的嘴角向两边轻扯,“曾经我也和你一样,只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颜箫左右看看,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和自己说话。
不怪她误会,方才自己在众目睽睽下冲进来找顾修昀,任谁瞧了都难免多想。
颜箫正欲解释清楚,可那妇人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眸光熄灭,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恰在此刻,岳陆和顾修昀的交谈声戛然而止,顾修昀的目光越过几人落向此处。
颜箫瞬间面皮发烫。
他听到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余光里那道视线却一直牢牢地凝在她身上,逃脱不得。
岳陆瞧瞧颜箫,又瞧瞧自家郎主,后者剑眉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他觉得自己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下子来了精神。
颜家女郎他不了解,自家郎主他还不了解吗?
正当他想入非非时,郎主的面容忽然转了过来,“方才说的都记住了?”
“记得记得!”岳陆点头如捣蒜,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顾修昀沉默听着,听到押送这个妇人同他们一道回京时,忽然开口,“她先回。”
“啊?”
顾修昀一个眼神过去。
“我这就去安排!”
打发走岳陆,顾修昀径自牵了马来。大宛马候在一旁多时,早已待得无趣,扬着两只蹄子蓄势待发。
顾修昀拍了拍马颈,令它安静下来,随后看向颜箫。
颜箫眨巴眨巴眼,看向染春,没动。
于是正要押着人先行一步的岳陆又被唤了回来。
岳陆坦荡得很,一听说是要他带着颜小娘子的侍女回京,二话不说,双手一举便将染春扛上了马背。
染春明白颜箫是担心她腿脚不便,只是自家娘子一句话都没说,顾司徒竟也知其意,还让岳陆专程带她一道,看来这顾司徒也并非如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
可是她跟着岳陆回京,娘子要怎么办?
染春回头张望,只见顾司徒一个翻身,利落上马,随后向颜箫伸出一只手,而自家娘子神色自若地将手递了过去。顾司徒颇有礼数地道了声“冒犯”,然后弯身,揽着娘子的腰,略一使力,便将人提了上去。
奇怪,娘子明明不会骑马,往常连靠近都不敢,可今日瞧着却面无惧色,不仅不怕,还一反常态的一言不发。
娘子也不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啊。
染春满腹狐疑。
并不宽敞的马背上骤然多了一个人,这令顾修昀感到有些陌生。
坐在他前面的女郎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平平的,他欲绕过颜箫去牵她身前的缰绳,找了半天却没找见,一低头,只见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而手中攥着的不是马缰又是什么?
他不由得好笑,轻轻拍了拍她捏紧的拳头,将马缰从她手中解救出来。
“别害怕,腰放松,随着它动,不会受伤的。”
低沉的男声贴着耳后传来,颜箫低头一看,绛色大袖虚悬在她身侧,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臂,肌肉紧实,经脉分明,正扯着那根缰绳,她整个人似是被他圈在臂弯中,她仿佛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间。
男性气息铺天盖地的袭来,极好闻的冷松香,疏阔苍远,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刚要懈下的肩膀倏然又是一阵发麻。
顾修昀弯身帮她理了理垂下来的裙摆,随后一扯缰绳,大宛马提踏着步子向前。
一直沉默的颜箫忽然开口。
“司徒和那西凉公主,也曾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