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被打断,又没能插上一句话的苏望掐住时机,“听我说完!咳……呕…”她扯着嗓子吼,喊得太急还喊劈了音,小猫啪啪啪帮她拍背,最先堵着苏望的妇人们面面相觑,从背着的包里掏出大瓶饮料瓶装的水,用袖口擦干净瓶嘴递给苏望。
“我把神仙请下来了。”苏望喝完水畅快许多,她掏着包,请神总得要媒介,但兜里只有一个本和一支笔,本待会儿还得用,苏望想了想,把笔拿了出来,摆在地上,“你们有什么事就和它说,它会帮你们的。”
笔上印着的逢考必过泛着金光,怎么看也不靠谱,偏偏苏望表情认真,真诚到不像骗人,她身上的气质不掺杂质,当杂音褪去,下意识让人想要信服她。“这……”
突然探进一个红毛脑袋,她把脸上的墨镜推到头顶,仔细地看了一眼苏望手里的笔,没有控制脸上的无语,对着苏望笑了出来,“笔仙?”
苏望分出心和还没离开的几只鬼沟通着摆放细节,她们不打算离开,哪怕被拘到地府承受无尽刑罚也要为这些祷告者做些什么,苏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们躲进包里避开黑白无常的视线。
苏望根据手势将笔插在路边的泥巴里,“非也非也,这不是立本,想拜洋鬼的得坐飞机哈。”
“刚下飞机就赶我走?”红毛笑了一声。
“你可算来了”苏望抬头,看见来人像看见救星一样,几只鬼和小猫都纷纷好奇地看着把头发染得像火龙果一样的女人。
“没时间和你寒暄。”苏望直接指挥起她,“身体心理有问题的都送医院,当地妇联该走就走,媒体我昨天已经请好了,洛洛你负责对接一下,再帮我联系村长包下这一片竹林,有愿意的让她们打工掰笋赚点钱,确保她们离婚后也有经济来源,果园…”
“知道了。”被叫做洛洛的女人往苏望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她口袋里还有一条,分给了怯生生看着她、正在咽口水的小女孩。
苏望嚼了两口,早上吃过小猫带的面包不至于低血糖,“如果我赶不回来你就在这里帮忙监工,大概十点会有个人要来超渡和修庙。”
“好吵。”洛洛轻轻推了苏望一把,“赶紧走吧。”
“她是谁呀?”小猫吃味地问。
“是我的好朋友,以前都在国外,她家里有一个很大的果厂,父母又经常做慈善,昨天我有打电话给她。”
小猫歪着脑袋,“这些事情,你昨天就想好对策了?”
苏望揉着它的脑袋,“昨天奶奶和我说,来祭拜的人其实都是女人,她们被蹉跎成那个样子,也坏不起来,最多是希望老公能打得轻一点,又或者是孩子能过得再好一点,她们中的一小部分人,才会想到离婚,而真正希望另一半去死的,少之又少。”
“很奇怪对不对,为什么她们这样还能过得下去。我也想过。你知道的,我没有父母,小的时候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些母亲再苦再难,哪怕忍着丈夫出轨有外遇,也不愿意离婚。”苏望垂眸,“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没想通,等我再长大一点,网上有很多婚姻案件,我点看评论区,看到很多网友会指责一位妻子,指责一位母亲,他们说,那是因为太憋屈了,因为他们的乳腺也是乳腺,说女性主义和女性力量就是被这样的娇妻拖下水了,但是没有人,没有人会去共情这些在家庭里忍辱负重的妻子,她们甚至不会去想为什么被丈夫家暴,被羞辱,也不敢去民政局说要离婚。那个时候我觉得很恐怖,比演戏时不小心被关在棺材里出不去还更恐怖,因为我发现,婚姻里的女性是无法被理解的,哪怕是同性间,哪怕是亲缘子女间,也没有人想着要尊重她们。”
“在男人看来,身为妻子,她们是家庭的蛀虫,是依附他们生长的吸血鬼,给生活费就是恩赐,她们必须感恩戴德,所以打也是赏,骂也是赏,她们得受着,因此出轨和家暴可以心安理得。在孩子看来,母亲的怯懦和没有能力让她们过早承受太多家庭阴暗面,比起父亲的不作为和不负责她们更想责怪母亲,父位纵然缺少,她们也只会要求母亲一人负责两个位置,总是说在东亚家庭中母女关系好似夫妻关系,可只有很少的孩子能够在这一方面认识到,她们也同样在苛责母亲,希望母亲能又当爹又当妈。而社会看客呢?他们会打下几个字,没有人会提供渠道,没有人去分析家庭中弱势群体真正面临的困境,没有人真正会对她们伸出援手。”
“养孩子要钱,供小孩读书要钱,打官司要钱,逃离家庭逃离家暴男要钱,要钱,你知道吗?要很多钱,我资助一个孩子,单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平均要花十万,而考差的光是学费就得十万,打离婚官司要赌没有经济能力的自己能不能分到孩子的抚养权,还要赌前夫会不会报复,就算分到了孩子,租起一个小房子,边打工边带小孩,算最低四百一个月房租,伙食费勒紧裤腰带也得五百,一个月水电费出去加一块得有一千,给了孩子的生活费和学费,再买点杂七杂八的,她得一个月赚得到三千,全国读本率不高,大部分人的工薪很低,满打满算我们勉强算她离婚后能赚到四千,可万一有点病,那要怎么办呢?孩子敢对天发毒誓过这样的日子不会有一丁点怨言吗?”苏望叹了口气,“她们不敢赌,不敢赌离婚之后日子会更好,法律、社会、就业,没有一个标准的杆给她们,她们看不到也猜不出。”
苏望捏了捏小猫安慰的爪子,“我不是当事人,我没有资格说她们在婚姻里的做法多么失败多么没用,因为换做是我,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我不一定就能比她们做得更好,在我看来大部分女性都是善良的,坚强的,她们只是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不好的事情,遇到了不好的人,她们不该被骂罪有应得。”
“社会冷眼旁观,但我不要,我不要对她们的悲痛麻木,我不要拒绝共情她们的痛苦,我不要站在高处去指责她们。我从来都不需要通过指责、贬低一位正在困境中苦苦挣扎的女性来证明我读的书多,看的世界更广,如果觉醒发扬女性主义一定要抨击女人,指点和拉踩女人,那算个狗屁女性主义。”苏望看着小猫,目光带着嘲弄和对现状的可悲,她想到资助的孩子已经在各行各业闪闪发光,又轻轻地笑了出来。
“我思来想去,想了很久要怎么做,要怎么帮,怎么才能为女性出一份力,社会上的流言蜚语和偏见我无法消除,法律保障我一个人推动不了改善,但我有钱,我赚钱就是帮她们的,不能读书的我出钱让她们学,不能离婚的我帮她们请律师,身体不好的我帮她们找医生,缺乏曝光的我来找记者。我可以和厂家谈合作,可以买下果园雇她们工作,可以为她们解决大部分的经济压力,我可以做,那我凭什么不做?与其整天骂女人,整天打女人,用爱女厌女在女性之间打得不可开交,我偏要去赚更多钱,我偏要爬到每个行业的最高峰,去为女性赚得更多空间,为她们争取更多福利。”
“总有一天。”苏望语气很轻,但却十分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总有一天,像我一样的人会越来越多,帮助女人的人也会越来越多,给女性生存的空间能开垦得更大,她们不会再因为是女孩就被丢掉,不会因为没有钱就被轻视,不会因为离了婚就被看不起,再也不用长跪在地,去求这群狗屁废物没长眼的蠢毛神仙,她们自己,就能拥有主宰自己人生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