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不好走，常年未有人迹，原本走出的小道已经长出其他植物，遍地冒尖的小笋探出脑袋，又高又壮的竹子遮天蔽日，苏望爬到近洞处已经到了傍晚，她撑着小猫拱来的支柱直起身来，看着天上飘着一两点红光眯了眯眼，是孔明灯。

小猫低伏着身子，从山上跳在苏望腿边，“上面有很多东西。”

苏望显然对很多这个概念理解得不够透彻，荒芜的山顶宛若庙会般，无数个乌黑又半透明的脑袋互相交叠，看得苏望密集恐惧症要发作。

苏望直接喊停，提前预判道，“打住，我能看见你们，现在请你们告诉我刚刚放孔明灯的人在哪里？”

众鬼面面相觑，有几只想对苏望伸手的，没等小猫制止，她就溜得像一只狡猾的泥鳅，“你身体还没好，我来就行。”

苏望先是说着好话，“别过来啊，再过来待会儿我会给你们的汤里加致死量辣椒的哦!”

发现无用后，她到处蹿，笑着劝说，“各位姐姐哥哥，婶婶叔叔，大妈大伯，奶奶爷爷，姥姥姥爷，咱们也跑累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啊？”

“真的不想吗？刚出苗的笋可嫩可脆了，加点猪油配上腊肉炒，童童都能吃两碗饭。”苏望绕开地上的嫩笋，边跑边说。

“对了，你们吃过竹筒饭吗？”苏望借力扶了一下竹子，指着三指宽的竹节比划，“就用这么细的竹节，敲开往里面灌糯米，爱吃什么就往里面加，等蒸四十分钟糯得厉害，又自带竹子的清香，再撒点黄豆粉，一秒带你回到童年。”

身后的鬼脚步迟缓，有几只看着竹子发呆，更有几只已经上手掰竹子。

苏望又绕了回来，小猫用尾巴拔着她绕过的嫩笋，又时不时抬眼看着苏望，“跑慢点，别摔着。”它甩了一尾巴，打在追逐苏望的鬼魂腿上，倒了一片，也震起一地枯黄竹叶。

苏望凌空抓了一片，对着身后说，“没事啊，竹筒饭不爱吃，我们也有竹叶裹红米糕，就是发糕，你们应该吃过吧，地府的红糖可稠了，比蜜还要甜，混在糯米里配上剪好的大枣，哽啾啾的，这个季节再配上一杯冰镇酸梅汁，哇，那真是很惬意了。”

苏望听见身后有鬼在咽口水，她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达标，跑累了撑着膝盖喘气，最后商量着，“我记得这下面还有条小溪，原本那里也是住了人的，现在没人，里面也许养了很多鱼，我可以用竹叶裹着包了炸小鱼，我还没试过呢，真不想尝尝？”

鬼群之中出现了争吵的声音，苏望没看见有人的残骸，也没闻见血腥气，干脆坐在地上和小猫一起拔笋，长这么好的笋可别浪费了，带回去晒成笋干!苏望拔得起劲，“你们接着吵，不用管我。”

最后鬼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奶奶，她长得和善，如果不是周身散着鬼气很难让人以为是鬼魂。

苏望拍了拍屁股，手在衣服上抹了抹，站起身去搀扶，其余鬼仿佛噤声般看着她。

老奶奶笑着看苏望，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在哄小孩一样，“囡囡长得真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但这不是你来的地，你快走吧。”

苏望靠着她没动，晃了晃她的手，“这地山清水秀，我倒觉得我来对了。”

老奶奶语重心长地说，“人鬼殊途，和鬼相处久了，会对你的阳寿有损。”

苏望拱手，“多谢奶奶关心，但我福气大，不太在意这些。”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阻止你们。”

阴风阵起，气温瞬间冷了下来，竹叶上渗出点点水珠，小猫匍匐着身子站在苏望身前，苏望无视威胁，她伸手亮符，一道金光笼罩在半空，她神情认真，语气坚定，“你们不能再杀人了。”

随着苏望话落，气氛又凝重几分，站在她对面的鬼魂几乎是仇恨般盯着她，片刻僵持，水珠凝在叶尖往下落，“啪嗒”一声，不重不响。

像是个信号般，打破了这一阵死寂，鬼魂中有鬼爆发了嘶声凄厉，无数双猩红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苏望，无数句质问的痛苦话语铺天盖地地向苏望砸来。

有鬼哭嚎，“你凭什么阻止我!我丈夫为了杀妻骗保连我和我的孩子都不顾!”

有鬼懵懂，“为什么我是女孩就要被丢掉？我死的时候真的好饿啊，我连水都没有喝到。”

有鬼捶胸顿足，“我辛辛苦苦把他养那么大!他这样的畜生居然这样对我!”

有鬼对着苏望磕头，“你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想报仇，我们没有伤害别人，求求你，放我们走吧。”

“我不会让你们再杀人。”苏望把符捏在手里，她将跪在跟前的鬼扶起，被鬼猛地甩开，她迎着大家堪称怨怼的目光鞠下一躬，天上雷霆乍惊，她弯一次腰，天上就闪过一道雷。

她弯三次，是拜神才有的礼节，闪电几乎要将天幕撕裂，雷声一声接一声，震得苏望耳朵发麻，险些失聪，但她捂住小猫耳朵的手很稳，她直起身，背挺得比竹子还直，“为了这样的人渣搭上你们下半辈子不值得，你们要的公理正义，我会替你们要到，如果我骗人，便叫我天打五雷轰。”

原本直直向下蜿蜒的蓝紫色闪电突然转了个弯，重新隐于夜幕之下，风吹云动，将藏起来的月亮又找了出来。

潺潺月色斜斜映下，投在苏望脸上，她笑意盈盈，眼里胜券在握的必得压住了差点流露出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