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回光返照，女人的双目清明，秋实在跑，为了适应职场穿上的高跟鞋嗒嗒嗒得响，她马上辨认出来了，这是她女儿的下巴，她喊，“秋实，你瘦了。”

“你怎么又没好好吃饭啊，这么大的人了。”

“你以后要懂事一点，不要什么事情都要妈妈来说。”

“妈妈的话，有时候也要听一点。”

秋实说不清现在心里的什么情绪居多一点，但她们总是不欢而散，秋实再也找不到平和的相处模式了，她嘴唇颤抖，“我就是听了你的话，才成了现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样子。”

“不是你要让我省钱给弟弟买房吗？”

“不是你不让我买新衣服，不让我浪费钱吗？”

这碗夹生饭秋实吃了太多年，咽得嗓子眼都疼，连带着血和泪都一块吞到了肚子里，却从未消化，反而是扎根在她的胃里，日夜翻涌，酸水和怨恨一同吐了出来，流了一地苦楚，“你说弟弟才是根，我是女儿，以后没有用，要赚钱给他，所有的一切都要省下来给他!所以我什么都不敢买，什么都不敢用!你要钱，我就拼命赚，赚了你也不满意，说太少，又说我太累，你想我怎么样？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苏望看床上的女人无声落泪，苏望低着头，好像在忍耐。

“你为什么现在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到了现在又像心疼了我一样!”

“你不是我的妈妈吗？我不是你生下来的吗？为什么你眼里只有弟弟!为什么剩下来的才施舍给我!”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还不如——”

“秋实。”苏望忍不住了，她出声打断，她看着秋实，好像看到了小时候口不择言的自己，她没资格让秋实原谅，她也不能让秋实背弃小时候的痛苦时光，但她不能看着以后的秋实因为说错话而像她一样不断悔恨。

苏望说，“秋实，说你的真心话，不要说气话。”

秋实看着屏幕里母亲苍老的脸，小时候背着弟弟，带着她爬树摘枣，总是把最甜最大的那颗给她吃的母亲，现在已经比树上最皱最老的干枣都要老了。酸意直冲眼眶，“我问了这么多为什么，但我最想问的，却是为什么你这样对我，我还是放弃不下爱你？说好的要来看我，你还没做到，所以你不要死，等我回去，不要死，不要把我丢下来。”

秋实的母亲虚弱地抬起手，好像要隔着屏幕触摸秋实，“家里新买的那套房子我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了，我帮你存了钱，就在枕头下面，我这一辈子都是听别人说的，她们让我听男人的话，因为我是个女的，这样才能有依靠，所以我还没嫁人前要听我爹的，嫁人之后要听你爸的，生了小孩要听你弟的，你还那么小啊，所有人都让我把弟弟照顾好，这样他就能扶持你，他就能帮你，你就不用像我家一样，因为家里没有男人就被欺负，不用像我家一样要把女儿送出去给人家……我以为只要弟弟好了，你就好了，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也能像你们一样活，我真的不知道你一个人也能活得好……”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脖子失去力气，头歪向一边晃了晃。

她死了，秋实哭得悲切，啜泣着求苏望，“姐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到了，我马上就能看到我妈妈了。”

“好，我替你守着。”

苏望没挂电话，她就这样看着成了鬼魂的秋实妈妈飞出窗外，带回了一颗颗红色山樱桃。

苏望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好碗，帮她都装好。

秋实妈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看得到我吗？”

几乎每个鬼见了苏望都要问这样一句，苏望点头，没有不耐烦，“你摘这个给秋实吃吗？”

“是，秋实最爱吃樱桃烙的甜饼。”秋实妈翻出面粉，倒出水，旁若无人地揉起面来。

黑白无常踏入屋里，魂体都有感应，秋实妈害怕得直哆嗦，“老爷，能不能再宽限我点时间，我马上就好了。”

苏望朝他们递了个眼神，人都死了，拘早拘晚都没关系，黑白无常把话改口，“那你烙好了给我们吃几块。”

秋实妈忙点头，头捣得跟捣蒜一样，她又看墙角被忽视的鬼，“姐，等我烙好了咱们一块走。”

“她是你姐？”苏望烧火时疑惑地问道，既然是姐妹，又哪里来的因果报应？

秋实妈推开面团，解释道，“她是我姐，小时候我爹死的早，我妈一个人带两个，有地主家人家要一个童养媳，她嫁过去了，所以不在这里。”

苏望扶额，煤炭沾到眉毛上，小猫鼓起腮帮把灰吹掉，“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这条命要还给她？”

秋实妈把饼子翻了个面，“我原先也不知道的，是她前几天来的时候告诉我，原先是订的我，只要坐轿子里等着人来接就行，但我那个时候太小，哭着喊着要回去，我姐来轿子里陪我，我们两个都不知道那顶红轿意味着什么，到了晚上我想上厕，我姐太累，我没好意思叫她醒来，等我回来时，那顶轿子已经走了，送去了冥婚。”

苏望吃着饼，“那也应该找地主家报仇吧。”

黑无常听到这，撩起女鬼面前长长的刘海，面容失色，“你怎么逃这来了!关你这么多年还学不会老实!被抓了待会儿又得挨板子，能不能学乖点!”

白无常把锁拷上，“她报仇了，杀了十七个。”

十七个数量很大了，苏望蹙眉，“她不是红衣。”

黑无常确认锁扣扣紧，“那块冥婚厉害，死了无数女鬼男鬼，十七个人，是她们联手杀的，杀的还都是沾了孽的，我们也管不了，只要她们别害其他无辜者就行。”

又是冥婚，难道都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