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花楹点头,“记得,是他家的远方表妹,身子也不大好,但性子软,好说话,我很爱和她一起玩呢。”
苏望脸色微变,“其实那不是他家表姐,是他的未婚妻…”
张花楹先是一呆,而后瞬间勃然变色,“怎么会呢?恩人,你是不是在说笑啊?柳安他家那么穷!表妹待我那么好!是不是你弄错了,是不是上面写错了!就像……就像我死的日子也弄错了一样,就像写错了我还成亲了,都是错的?是不是啊?是不是…”
张花楹语气急促,好像问得够多,就能盖过她心里的慌。
苏望看着她哀求的神情,狠心闭了眼,“你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话,这些都是我刚刚才知道的,信与不信随你。”
张花楹的手把心口处的衣服都揪皱了,嘴里还喃喃着什么。
“这件事和你义母也有关系。”苏望又说。
张花楹听见义母,她惶恐起身。
苏望咬住下唇,她说,“你义母原先立誓,宁死不救宴清刘家后人,刘家嫡次子年小身弱,名医断言活不过十七,刘家夫妇求神拜佛,寻访世间名医,得知世上唯一一人可救,便是你的义母。”
张花楹嘴唇颤抖,又听见苏望说,“嫡次子改名换姓想要寻你义母,来时路上突遇山洪,撞到脑袋,被进山采草的你所救,你义母……你义母仁慈,救了他,他瞒着姓名家世养在医馆,身子渐好,家中未婚妻到了适婚年龄寻来,他和你说未婚妻是表妹,和未婚妻说你是他义妹……”
“你义母得知,被他暗下囚禁。”苏望声音闷闷地,“你许他姻缘,他求得你八字,你的八字与他相调,由阴阳先生作法换命,你替他早夭,他则在长寿三年成亲,因为他活的是你的命,所以你的档案上会这样显示,而你的义母……被他杀害。”
张花楹浑身凉的发抖,唯一带下地府的、挂在她腰间的荷包突然断在地上,荷包被年岁风干得厉害,拿起荷包时,荷包也不堪重负地裂开了口子,好像是撑着这么久,只为了让张花楹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红色花楹干落了张花楹满手,金色的长命锁滑了出来,压在花干上,压在张花楹心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长命锁!比你这个狗屁长生辫有用多了,不过你没有爹妈,当然没有人给你打!”
“哈哈哈哈,你再神气有什么用,你家都死得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扫把星扫把星,扎四个辫子的扫把星!”
小张花楹气得脸通红,四条小辫甩得啪啪响,“你们有爹妈的教养还不如我呢!什么长命锁!要不是上次来我们医馆求,你的命能长到这个金链被打出来吗?”
张花楹的义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一柄长扫把舞得生风,劈头盖脸地把一群小孩打散,又抱着张花楹回家,两个人直到吃饭也没说话。
等到张花楹吹着鼻涕泡泡,眼睛肿得像上了红料染的大核桃说她要去睡觉。
义母挠了挠下巴,“你喜欢那个吗?”
“什么?”
“就那个长命锁啊。”义母不敢看她。
张花楹知道义母赚得钱不多,她抹了一把眼泪,“不喜欢。”
义母“哦”了一声,好久之后敲了她的房门,“我给你买你也不喜欢吗?”
“你才不要给我买呢!我一点都不喜欢,浪费钱!”张花楹从被子里挺起来,她生怕义母用微薄的铜板库给她买,连忙喊着,“我真的不喜欢!你给我买了我也不会戴!你就是不许买!”
于是她七岁生辰,只收到了一个荷包。】
红花楹瓣飘在地上,落了好多,多到张花楹捡到眼前模糊也没捡起来,一双带着薄茧的手动作轻柔地帮她捡着,一条小猫尾巴小心翼翼地扫起地上花瓣。
苏望半跪在张花楹身前,俯身温柔抱住摇摇欲坠的她。
“我都做了什么啊!”张花楹嚎啕大哭,“我明明知道义母被刘家蹉跎成了什么样子!她没了两个孩子!义母明明不想救的!是我求她!我说柳安是个好人!是我求义母的!都是我害了她!她是因为我才没了!”
“不是因为你。”苏望捧着张花楹的脸,帮她擦掉黏在一起的眼泪,一朵长得如此热烈的花不应该被又苦又咸的泪水灌溉。
往常这句话通常是别人劝解苏望时才说的,不知不觉,她也学着用这句话来开解另一个人,“就算你不救他,柳安也会想尽别的办法入医馆,有层出不穷的害人办法逼你义母救他,你单纯对人真诚,你义母善良侠义心肠,怎么会是你们的错呢?”
张花楹抽噎着,浑身又飘起浊气,“可是恩人,我好恨啊!他想活,我和义母难道就该死吗?凭什么啊!”
“喵!”小猫朝苏望点头。
“以前有个前辈告诉我,这天下没有好人要一直心怀愧疚而活、坏人能心安理得颐享天年的道理。”苏望轻碰张花楹的额头,想唤回她几分清明,“花楹,柳安还活着,你义母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