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才是后怕。
怕沾了报应。
于是装模作样随着真正为苏望感到惋惜的人,流着鳄鱼眼泪悼念。
但苏望命硬,她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林疏浅这时脑海里浮现出了一段回忆。
他的堂姐林既白,五岁就送进了娱乐圈,最为顶级的资源砸她身上,人人称赞的神童,傲得不可一世。
九岁那年,林既白去参加徐才拍摄的《三十三日夜》试镜,只一个下午,回来时就像变了个人。
她哭得撕心裂肺,全家都哄着她,他年纪小,被挤在一旁,听堂姐抽泣着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从那以后,堂姐再也不参加拍摄了。
又过了几个月,堂姐听说苏望差点在海边被溺死,偷偷央求姑父去医院看过,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一天都没开过门。
姑父来他家时,看他年纪小,和他爸妈说话也毫不避讳,“命真大,这样都不死,还攀上了谢家。”
堂姐消瘦了一整圈,看着电视里拿着奖的苏望已经没有情绪了,林疏浅指着电视里的奖杯捧着她说,“堂姐,他们都说,这个是属于你的。”
他的堂姐摇摇头,“不是我的。”
“姑父说,不是,争过来就是了。”
林既白哭得眼皮都肿了,她擦着眼泪,对着他说,“没用的…谁都争不过她。”
说得没错,她都敢从老天手里抢寿命,谁又能争得赢她。
齐肩短发的小素人在门口等到苏望,身旁站着的妇人打扮很有书香气,也感激地看着苏望。
苏望耐心地等了等,听到小素人小声又诚恳地道谢。
“如果真的想谢谢我,那就再来参加下一次的试镜吧。”苏望笑着说。
小素人呆呆地看着她,好半晌才意识到她还有机会,反应过来时苏望已经准备提步离开。
“我叫朔安,夏朔安。”夏朔安鼓起勇气拉住苏望的衣摆,“总有一天,我会像你一样的。”
像你一样,可以为其他人撑起一把伞。
苏望脚步顿了顿,肩胛骨放松下来,她揉了揉夏朔安的脑袋,温柔地说,“要加油啊小朔安。”
徐才坐在副驾,表情悠然地等着苏望,他问,“还不够?”
窗外,夏朔安的身影渐渐变小,但苏望还能看见她在奋力挥手。
怎么会够呢?
像今天这种类似的事情一直都在上演,男艺人做得的,女艺人做不得。
他们可以台词功底不过关专业素养拉胯,说着一口糟糕的普通话,拍戏时五官乱飞,表演时肢体不协调,还能被夸一句“我推真的好努力。”、“我家宝宝已经尽力了!能不能别苛责他们了!”
女艺人提前背好台本用心准备出演,真诚对待粉丝,会为了一个短镜头,花钱花精力花时间,咬着牙做到短时间提升自我,学习相关经验,要被骂一句,“这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吗?普通人没有共情你的义务,作什么秀呢?”
男艺人谈恋爱、出轨、□□、睡粉、道德败坏三观扭曲,但有人会把他们视为榜样,更有甚者,为其打上“祖师爷”的名号吹捧。
就连女粉丝都能做到睁眼说瞎话,用着逻辑不通的语言对他们洗白,转而去抨击、去造谣、去抹黑受到伤害鼓起勇气站出来的另一位女性。
那女艺人呢?她们的人权好像自从当上明星之后就被公众剥夺了。
有互动被骂倒贴,没互动被骂没眼力见小牌大耍。
洁身自好也免不了被造黄谣,好似贞节牌坊是衡量她们人生价值的唯一标准。
私信言论里污言秽语接连不断,无良媒体举着长枪大炮尽情偷窥,导致家里的窗帘都没拉起来过。
素人时期的过往经历不用一分钟全网乱飞,男同学的单方面追求被造谣成故意违反学校规定早恋,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统统原地复活出来作证。
不断的自证并不能起任何作用,反而会被扣上心里有鬼的锅。
真的有人在意吗?答案是没有。
只不过是借着“xx是公众人物”、“xx明星塌房”,不停美化自己网暴的行为,因为这个女明星疑似和谁谈过恋爱,疑似上了谁的车,疑似与谁不和,疑似…
疑似,只要放在女明星身上,就等于实锤。
所以,键盘侠可以心安理得地敲下足以毁灭一个女人一生的文字——
“我也是听圈里人说的哈,听说她和别人玩双飞…”
“她以前就很乱啊,怎么上位的大家都清楚吧…”
“叠个甲哈,我本来还挺喜欢她的,但是越了解她越觉得人品不行,有些事我也不放在明面上说。”
“无偿限粉有视频”
红毯、晚会。
男明星可以在活动时穿着应季的服装,不用担心寒冷的天气会冻伤露在外面的小腿,不用担心冻得发红发肿的手指拿不稳话筒。
可以状态不好,可以不用形象管理,长得像变异牛蛙、丑得像发面馒头、妆造诡异到让人分不清这是万圣节惊悚晚会还是中元怨鬼回魂,却有一群人在底下呐喊,“哥哥好帅!”
而女明星参加活动的前几个星期就要严格控制体重,控制体态。
旧伤腿瘸?不行,走路一点都不好看!能不能在意点形象管理啊!
节食到病了?什么?你168,79斤,这也太胖了,还得加把劲啊!
被冻到走红毯晕倒?天呐!十八线博眼球真是没底线!
穿得太好看?狐狸精吧!平时也骚里骚气,谁知道私底下跟了几个金主呢?
穿得一般?不行!到底什么审美啊!长没长眼睛…就这样还当明星呢?我上去都能秒了!
两个男人不同框能瞬间嗑CP,斩获CP粉,无痛升咖。
两个女人一同登场也有收获,能收获数不尽的指指点点,从头发丝评判到脸上毛孔,营销号和所谓的时尚博主剪辑视频比上三天三夜,就连高跟鞋防水台哪个更高都要拉出来一评高下。
…
这种不对等的情况太多太多,多到苏望只要睁眼就能看见,只要耳朵没聋就能听见。
多到她无比愤怒,多到她无法忍受。
“不够。”苏望关上车窗,把冷空气尽数隔绝在外。
她站得还不够高,女性站得还不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