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叹气,“这是后来的事情了,曾祖咽气后,家中又出了一位,那一位是个疯癫的二世祖。”
“他有姻缘,定的是对门的青梅竹马,那姑娘是个极好的人…”
苏望手旁的果盘动了动,女鬼垂着眼睫,表情哀伤。
祖母抹着泪,接着说,“她容貌惊人,知书达理,唯独身子骨不好,在家里不受宠,成亲前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嫁何人,洞房花烛夜,家中的二世祖还在外头喝花酒,也许是外人多撺掇了他几句,他回家闯祠堂,把那柄红木梳也砸得稀烂,这一砸,人也死了,婚结不成。”
“新娘祖上善补字画,补木梳也手巧,可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被世代流传的冥婚习俗蹉跎得不成人样,最后三尺白绫,上吊死了,红木梳沾了血,染了煞,保家无用,封禁不住还会害人,这才把它放在房间,用符纸镇压。”
苏望听得感觉疑点重重,“你们信了?”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祖母拿着族谱翻着,苏望注意到,这本族谱后半谱只有女子的名字。
她指着司徒婉名字说,“这是嫡系出的一位,她丈夫留恋美色,说夜间有精怪诱他成亲,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她又指着司徒令仪的名字说,“这是嫡系旁支的一位,丈夫也是这样说。”
“还有这个…”
“这个…他们做完梦没多久,这些男子都蹊跷地死了。”
“这才封了木梳。”
“郎君…你可否替妾身问一句?”女鬼沉默良久,哑着嗓音开口,“何人封的木梳?”
祖母的潜台词是苏望没几天好活,但苏望却并不认为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在女鬼身上,她感觉到的是一种纯粹的执念,而非怨念,无缘由地,她不信女鬼会害人。
苏望问,“木梳是您封的吗?”
祖母摇头,又将族谱翻了一页,指着司徒昭明说,“是这位曾祖封得。”
女鬼凄苦地笑了,独自走到廊下,苏望匆匆告辞,捞起地上的猫跟了上去。
明明是个艳阳天,苏望却觉得女鬼很冷,“我俩相处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鬼看着鞋,凤头履没有精神地低着,良久,她才说,“我没有名字。”
“你生前的名字呢?”苏望挨得近了些。
女鬼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睡了很久,有一个男人把我挖了出去。”
苏望原以为她是亡魂,现在一想估计是精怪,难怪小猫也没能送她下去投胎。
“你认识司徒昭明?”
女鬼迟疑地点头,苦涩地扬起唇角,“她曾说要帮我。”
“郎君不怕我会害你吗?”女鬼眼眶发红,下唇被咬得泛白。
“不怕。”苏望迎着女鬼的目光,坦诚地说,“我不怕,如果你想害我,为什么还要等呢?而且我也不信她们说得。”
“她们说你会引诱男子,我不信,她们说你会害人妻离子散,我不信。”
早春暖意盎然,蝴蝶扑扇着翅膀落在苏望发间,苏望明眸皓齿,笑弯一双眼睛,“我不信能说出女子又如何的人 ,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去伤害女人。”
女鬼垂泪,睫毛上都沾着水,她对着苏望央求,“可不可以,抱抱我?”
苏望在小猫哀怨的目光下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她左手抱猫右手抱鬼,嘿嘿,这样大家就不会再打起来了。
蝴蝶抖动翅膀,绕着女鬼打转。
“我原本想不起太多东西,初见郎君时,便觉得你好温暖,这才跟到你身边,跟得越久,想起来的事情越多。”
“我想起来了,我有名字的,我原是主人墓里的一块木梳,司徒家的人把我挖了回去,他许我重见光明,我护他家免邪祟侵扰。”
“周家小姐心善,待字闺中无人倾诉,就爱给自己做娃娃,缝补我时给我取名,唤我静姝。”
“我听她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她哭女戒枉人为,父训纲常磨女命。她临终泣血,对我许愿,下辈子也不做男子磋磨女子,还当做女子,只不过愿嫁娶由她愿,人生命运由她选。”
“她的执念染了我,没多久我便化形了,夜巡祠堂的姑爷窥见我,言语挑逗,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害怕,再也不敢化形,司徒家男子命薄,多为女子当家,她们的姑爷多有三心二意之徒,在外被抓到与女子苟合,便一口咬定是我入梦引诱。”
“我只好托梦,唯有司徒昭明和她母亲不信,祠堂下她们摔牌,怒斥男子不忠不孝不义,暗地里雇人收拾得干净,司徒昭明向我立誓,等她当上家主,就还我自由。”
“旁支闹事,偌大的府邸庞大的家产,血脉相残,司徒昭明死了。”
苏望听得悲愤,“所以不是她封的,是男人造谣?”
“对。”静姝用帕子擦着眼泪,“司徒家史谱断了一段时间,嫡出一脉花了些力气夺回,可当年那些人都死了,真相也没人知道。”
“你们放心吧,我知道了。”
不知道哪传来的声音吓得静姝瞪大了眼睛,苏望感受着胯骨上口袋里的震动有些沉默,她一进门就被包围了,没能空出手来,只让司徒忘忧先挂就把手机塞进口袋。
司徒忘忧虽然胆怂,但也忙得不可开交,还以为苏望会挂,便没有管视频通话,等静下来时大家都讨论着司徒家家史,她都没有插嘴提醒的机会。
苏望得到同意,揣着木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找我成亲?”
静姝红了脸,“司徒昭明教我的 ,她说如若喜欢上一个人,绑了成亲,旁人就再也不能有意见了。”
“你…很想成亲吗?”苏望好奇地问。
“身为女子…总归是要成亲的,不是吗?”静姝底气不足,问着苏望,又好像是在问自己。
苏望看着静姝,无比心疼,她撑着笑问静姝,“你穿这个鞋,脚疼吗?”
凤头履有跟,压得脚趾会变形,静姝缩了缩脚,“疼…”
“你梳这么高的发髻,脖子酸吗?”
静姝点头,“酸…”
苏望帮她拆掉,给她用发簪挽了个简单的发型。
“用着不舒服的东西,可以换掉。”
“会让你不舒服的事情,可以不做。”
“嫁娶由你愿,人生命运由你选。”
苏望笑得明媚,司徒家花圃里开着的花也不及她一笑,尽数失了色。
静姝捂着心口,被这满园春色迷了眼。
小猫眯着眼睛,拽起苏望,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