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睡完一觉一睁眼,天上就会挂上太阳,床头闹钟的短针就会指向七,每到这个时候,妈妈会打开他的房门,把他要穿的衣服摆在被子上。
哪怕王喜听不见,他也知道妈妈在说什么。
他要上学了,但王喜不爱上学,小学的小朋友们都不爱和他玩,好几次都偷偷拿书本丢他的脑袋。
王喜有时也会想,他的脑袋已经坏了,再坏下去会不会变成蔬菜人呢?
他低着头,眼泪趁着妈妈转身,啪嗒啪嗒地落进八宝粥里。
王喜的世界没有声音,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有次看见老电视机里放映的小美人鱼,他又想,原来他也是被女巫夺走声音的人鱼。
于是王喜离家出走了,他想回到海里,却在自己家附近的公园迷了路,上学时欺负他的孩子也在,推搡着把他打在地上,王喜磕破了手,等到人都跑远了他才痛得哭了出来。
王喜是被女孩毛绒绒的头发扎到了脸,才反应过来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女孩皮肤黑黑的,眼睛很大,看着王喜时,王喜甚至能见女孩眼珠子里自己戴着的红色围巾。
“啊——”他发出了一声短短的惊呼 。
他不知道女孩在说什么,但气鼓鼓的样子像是动画片里面胖金鱼。
那群欺负王喜的孩子也跑了回来,看到女孩在身边,好像是说了什么。
王喜看到女孩猛冲上前,三五下就把男孩打在地上,她挥着拳头,气势汹汹地把坏人都赶跑,像王子一样。
王喜是被妈妈找到的,连带着女孩一起回到了家,等到两个人同时打开对门的门锁,王喜在两天后才意识到女孩就住在隔壁。
女孩很霸道,她会抢走王喜搭城堡的积木堆起坦克,在路上有车开过来时扯住他的小书包不让动,就连在学校里他不爱吃胡萝卜也要监督他吃完。
在王喜还在为九九乘法表发愁的时候,女孩推着一张卡纸到王喜面前,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画着一个生气的火柴人。
女孩用铅笔带着橡皮的那段敲着,“跟着我念叶守朴,知道吗?这是我的名字,叶守朴!你要是敢忘记,我一定饶不了你。”
王喜看着她张牙舞爪,却一点也不害怕,不是女巫,是女王。
叶守朴很爱玩,大夏天也会在外面到处跑,她是小区的孩子王,身边总有小孩环绕,王喜被她带着,曾经被人追着骂的笨小孩也摇身一变成了大家喜欢的对象。
最受欢迎的那年当属王奶奶卖出的店铺翻了一倍,他兜里经常会带很多钱,叶守朴这个时候会叉着腰,脸怼到王喜的鼻尖,气势汹汹地要收他的保护费。
他的钱都心甘情愿地给了叶守朴,但其他的孩子不开心,自诩为他好友的几人经常对着他洗脑,无奈王喜脑筋只有一根,压根不会转,转头又把话捅到叶守朴面前。
惹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叶守朴又要搬家了,她爸妈学着云游找到一处风水宝地。
那年她十五岁,王喜也十五岁,吹完蜡烛她偷偷哭,眼泪落在王喜手上,他尝了一口,咸咸的,海的味道。
“等我长大了,你还会在这里等我吗?”叶守朴写,她哭得一抽一抽。
这个笨蛋王喜没了她该怎么办啊,谁来教他画漂亮画?谁来陪他荡秋千堆积木?谁来帮他打坏人?没了她,这个可怜的王喜怕是要被坏世界吃掉一层皮。
王喜很笨,听不见话,却看得见眼泪,他笨拙地用袖子去擦,然后打开了他和妈妈挑了很久的礼物,一条尾端绣着向日葵的红色围巾。
“知道吗?等我。”
王喜点头,“等…等…”
但王喜食言了,在王奶奶开始摸着东西走路的那天,他被从小花他钱的朋友哄着出了一趟远门。
那年叶守朴十八岁,她考上了云市大学,坐上大巴一路都颠得慌,她却觉得连风都是暖的。
黑车载着王喜,隔着一条十字路口。
绿灯亮起,两辆车越来越近。
叶守朴靠着窗低头想着王喜,想着王阿姨做的火锅,连一小缕发飞出窗外也不知晓。
王喜嘴里塞着东西,手被反剪在背后,隔着黑色的车窗仰头,他看见了那缕在空中不停翻飞的发,还有一双打量周边新建筑的大眼睛。
视线落在新修的马路、短暂地停在黑车、移到对街的古树…
他无法让那抹目光再次为他停留,他不安地挣扎,车上的罪犯扇着他的耳光,一下接一下,直到他垂下头。
黄灯闪烁,两辆车背道而驰。
于是,再也不见。
从始至终,叶守朴都没看到王喜最后一面。
哪怕相隔不过百米,哪怕想见不过一念。
“暖气开太足,给我热一脑门子汗。”叶守朴讲完松了松脖上围巾,叠好放在一旁,向日葵朝上,对着天花板微笑。
一只戴着红围巾的鬼乐此不疲地绕着叶守朴打转。
苏望忍俊不禁。
“笑什么?”
“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大的向日葵。”苏望唇角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