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远了,宋绥看不清,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看他,或能不能看见他。
但下一秒,就回头目视前方,速度不停,几瞬之间,梅珩大步流星走进后台,身后一队的勤务兵一字铺陈开,驻守在门口。
明显女beta也看见了,“宋审判,我们可以先去走台了。”
说完做一个请的手势,宋绥点头跟随她往后台走。
进入后台,来往的人很多,但梅珩的高大身形和久居高位的独特气质能让人一眼注意到。
他头微低,手松松地圈住手机放在耳旁,指节突出,脸苍白得似乎能和手融为一体,很少说话,大部分都在听,时不时嗯上几声。
彩排走台要两人配合,宋绥就在一旁等着,但眼神总会不自觉瞟向正在打电话的男人。
因为好奇,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挂断电话,随手拉开一侧衣服放进内里口袋,正式西装没有这种设计,但明显他所有都服装都是私人订制。
宋绥看见了,突然想起之前道歉去的梅家别墅,也是古世纪元素较多,或许他是一个比较传统的人。
没等宋绥反应,女beta就迎上去和梅珩身边的接导员接洽,在两人交谈中,梅珩似乎注意到离得有些远的宋绥,对视后,梅珩朝宋绥点头示意,宋绥回以同礼。
从台左侧上去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宋绥就感到了身居高位的威严与气势,不是上学时简单地上台发表自己感谢和分享学习方法的玩闹。
看向下面黑洞洞对准自己的镜头,尽管宋绥知道,此刻它们不在工作,只是一副躯壳,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些镜头曾经肆无忌惮地拍过他。
按照流程和梅珩一齐坐到中央席位,红书会事先摆放在桌上,没有其他的事情,只需要两人共同握住红书,念出内容即可。
身侧高大的身躯完完全全挡住来自另一方的光线,看起来宋绥只有梅珩正面身躯的一半,别说不在相同高度,就算在,omega和alpha之间身体差距的鸿沟是无法逾越的。
宋绥忽略心理压力的不适,在走彩排时保持沉默,垂在裤腿旁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说到底,宋绥今年才二十四,刚满工作经验一年,又发生那样足以令人产生终身阴影的事故。
对众多闪烁镜头的恐惧,而更为可怕的是阴影的主角就在身边,尽管知道对方不是有意,可几个呼吸的距离,同样的情景再现,再强大的心理都会在此时出现丝丝裂痕。
伸手拿起红书,有物体的掩饰,宋绥慢慢平复心情。
旁边伸过一只宽大苍白的手,紧接着温和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紧张的时候会牵着我母亲的手。”
在宋绥怔愣之际,男人又加了一句,“试试吗?”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的身份,alpha对omega这样的动作,宋绥会认为这是在调戏。
宋绥往□□,稍微拉拉开与男人的距离,小幅度摇头说不用。
梅珩好似没有在乎他的动作,而是慢慢以自己的视角叙述讲起他的故事,低沉又缓慢的声音,为故事蒙上一层化不开又朦胧的悲伤。
“我母亲是一个很漂亮的omega,很早就嫁给我父亲,是我父亲的第一任妻子。”
“他不喜欢我母亲,母亲对他也没有感情,他封建专横,崇尚古世纪那些古怪的理念,他对人掌控欲要远远超过个人情感,简单来说,他想控制所有人,这其中包括他自己。”
宋绥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他说这些,但上位者明显沉浸投入的表情和情感,让宋绥无法出声打断。
“而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最开始的样子,听别人说,她很活泼漂亮,刚和父亲结婚时她勇于抗争,因为家族原因,她的身份地位甚至高于她的丈夫,如果家族没有败落,她应该会活得很好。”
“她向往自由,从一开始就是,但她被关进了婚姻这座只进不出的高塔,她后来甚至不被允许拥有出门的权利,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被掌握在她名义上的丈夫手里。”
“她屈服了,生下了我,但她想要获得身体和心灵的自由的隐秘欲望更为强烈,现在或许有些人会说孩子是绑住母亲的绳索同时也是慰藉,但对于我的母亲来说,我是任务,生下我就是解脱。”
说到这里没有起伏的声音掺杂着笑意。
听着主人的描述,宋绥能想象一个娇贵高傲的omega在权势和制度的捆绑下所产生极度的无奈。
“她还是逃不脱,所以寄希望于我的身上,时常对我说她想出去,要我去央求她的丈夫,被推到那扇除了主人谁都不被允许进入的门前,我记得我很紧张,每一次都很紧张,母亲就站在身后看着我,催促我,很久很久我也不敢,这时候她就会上来牵住我的手,很温暖,我就会鼓起勇气去向她的丈夫乞求一次出门的机会,十次里面或许会成功一次。”
“要是不成功呢?”
不知不觉宋绥就问出这句话,他同情这位时代牺牲品的鲜活omega,也批判明明光鲜亮丽家族背后的秘辛,既希望她逃脱,但同时又不禁幻视那个飘摇无依的小alpha。
他知道或许这不仅仅只是一次简单的“出门”。
“我们会被关进各自的小黑屋里反省。”梅珩声音很轻,说得很轻松,仿佛真的只是这样。
“她逃跑了,他的丈夫认为这是不可饶恕的污点,我再次看见她时,她已经病倒在床上,不再美丽,被束缚的她很快病死了,死前她与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她想自由地去看世界。”
在通篇故事的叙述里,只有最开始出现了父亲两个字眼,其余全都被一个不相干的他字以及母亲的丈夫代替,足以窥见梅珩对于梅父的厌恶。
除去他的父亲,从他的描述里也能轻易地感受到他对于母亲结局的愤恨,看似,但实际他根本就不了解他的母亲,没有一件明确的事情是被包含在内的。
可是这些都被他巧妙用自己悲哀的情绪略过了,使人无法觉察。
他母亲的一生,在婚姻短短几年中就从盛开走向枯败,一生都在向往自由,最后死在了囚禁的高阁。
是无数过去现在也许还有未来被婚姻捆绑的omega的缩影,她们在历史上甚至占用不了一行的字。
“以前没能力,现在有了,就想为她做点事。”
这句话就像很多回报母亲的儿女一样的普通接地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男人的说话后身上属于alpha的压迫感没有开始那么强烈了,宋绥不适感渐渐消散。
“好点了吗?”梅珩声音貌似远了。
宋绥转头才发现他也与自己拉开距离,因为要共同诵读红书,初始座位摆放很靠近,缝隙大概只有十几厘米,现在两人中间空了很大一块。
宋绥和梅珩说的最多的应该就是谢谢两字了,可是没有比它更好的替代品,“谢谢。”
“好——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