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对闻九乐的第一印象是割裂。
眼前的少女有一对清澈而乌黑的杏眼,她笑的时候给人一种纯真、惹人怜爱的感觉,像小鹿一样。但那种笑意,是不达眼底的。
她是唐岁初见到的第一个没有修行过的魔教教徒。可她偏偏在魔教又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她是魔教教主闻折柳的义女。
闻九乐朝唐岁初行了个礼,担忧地看了看凌乱的室内,“近日楼中多事,疏忽了贵客,还望公子莫要责怪。”
唐岁初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环视四周,实在没找到一把完好的椅子,眼中流露出一点为难。
闻九乐笑了笑,瞥了一眼门口。
几个小厮打扮的人迅速走了进来,绕过二人,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那堆叫人不忍直视的废墟,贴心抬来了新的桌椅,甚至还上了种类繁多的早点和茶水。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这几人可不简单。个个气息收敛,脚步无声无息,轻得像风。都是高手啊。
唐岁初比了个“请”的手势,这才继续开口,“姑娘怎么来得这样早?”
闻九乐为他斟茶,手很稳,她语气中来着些许理所当然的笑意:“因为我再不来,公子就要生气了,不是吗?若是叫公子满楼寻我,恐就有失体面了。”
她是故意的。她一直派人手关注着这间屋子,最后也没有出手。
这番话一点问题也没有。若是她今早还不出现,唐岁初不介意卖弄一些下作的手段砸了极乐楼的招牌引她现身。
唐岁初清早没什么胃口,便没看那一桌菜色,直入主题,“你们要做什么?他……有参与吗?”他想到那张传信符纸上微弱的血腥味。
虽然唐岁初清楚地明白,萧慕北踏出剑门以后就无法回头了。但这不代表他会愿意做出违背本意的恶事。会很痛苦吧……
闻九乐道:“没有哦。”她顿了顿,像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可爱的、略带讨好意味的笑容,“公子不光不应该生气,反倒应该感谢我们呢。”
唐岁初挑了挑眉,实在没想出这话有什么道理可言。若是昨夜来的是五极宗的高手,而非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那他昨夜可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闻九乐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继续笑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哦。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找。而这件东西,是小北哥哥很需要的,就算他没有说,我们也会帮他拿到。”
闻九乐说话间打量了一下唐岁初的表情,发现他的笑容依旧完美,却有些许僵了,“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小北哥哥。这样既能保全他的名声,又能让他高兴。他高兴起来,就会更喜欢我们了。”
唐岁初愣了愣,恍惚间又看见了萧慕北临走那日看向毁誉柱的神情。那时他的目光很淡,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唐岁初仿佛又回到了送别那日,看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说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过是用这种方式将萧慕北和他们越绑越紧。
闻九乐见时机差不多,便主动岔开了话题,介绍道:“这是极乐楼的招牌菜,虾仁饺子。小北哥哥来的那天吃了好几颗,应当是喜欢的。公子要试试吗?”
她却见唐岁初摇了摇头,神情又恢复到那种悠然自得、不疾不徐的样子。
唐岁初摇了摇头道:“不了,他说你们这的虾不新鲜。”
闻九乐不明白自己这句话哪里说的有问题。
但唐岁初却是明白的。
是了,他们那些人又了解萧慕北多少?
……
送走了闻九乐,不多时门口又传来窸窣的动静。唐岁初叹了口气,一把推开门,就看见那锦衣少年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张符,看样子是刚拿出来不久。
那少年像是做坏事被发现了,脸红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地道:“你起这么早啊?”
一桌菜总归吃不完,唐岁初秉持着浪费可耻的原则,把那少年推到桌前。
少年道:“师父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唐岁初冷淡地“哦”了一声。
一炷香后,桌上的菜都被那少年吃得差不多了。
少年打了个嗝以后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支支吾吾地道:“抱歉了……”
这也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他师父会那样提醒他,说明他这个人实在值得提醒。
唐岁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还找吗?还是说想搜身?”
那少年大抵是吃人嘴软,半天没有动作,最后问道:“真的不是你拿的?”
唐岁初乖巧地笑了笑,“不是啊。”就算真的是他做的,他也不会承认。哪有这样问的?
于是那少年也笑了,当即拍手决定,“那就不搜了!”
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之后两天,每天唐岁初出去溜达一圈回房间都会发现桌上多出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包好的路边的糖葫芦,有时候是胡麻饼……这大概是一种特别的补偿?
人却是没有怎么见到了。
……
第三日,朔逸同到了极乐楼。
他走在路上,人人为之侧目。朔逸同穿的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灰衣,只是怀里抱着一个奇怪的琉璃水缸——足有两个手掌大,底部铺着鹅卵石和青色的苔藓和水藻,几只昏昏欲睡的虾卧在其上,偶尔随水波活动一下肢体。
别人养猫养狗,朔逸同恋恋不舍地同他的驴兄分别,竟一声不吭地养起了虾?
他老人家在没有徒弟陪伴以后,终于疯掉了?
朔逸同把水缸往七楼房间里一放,随后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倒,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可真是人如其宠。
这一天,唐岁初收到了一叠符纸。粗略一看,有两张瞬移符,一张引水符,一张普通的雷火符……都是很实用的符咒。符咒普遍是很贵的,这些能卖不少钱。
唐岁初从窗子往下看,恰好看见那锦衣少年冲他挥手。
那人大概最终还是没有寻到被盗的符咒的,毕竟魔教的人也不是吃闲饭的。至于那些被盗的符咒到底还在不在七楼,唐岁初也不清楚。或许魔教的人没有功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转移回魔教,只是那少年没有选择再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