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和朔逸同送萧慕北离开那一天,天上缀满了很沉的云。
送别的地方在花酒镇外百米的麦田。这时的麦子是绿色的,风很大,一吹它们便不整齐地晃动起来。麦穗碰到漏出来的皮肤,很痒。
一夜未眠的朔逸同看起来并不疲惫,他拍了拍萧慕北的肩膀,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个包裹,“瞧孩子,衣服都破了。为师给你拿了衣服、吃食、还有你床上的玩偶……”
萧慕北无奈道:“师父……”
唐岁初想了想,发现没什么现成的东西可以给他,便道:“有需要写信。要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寄给你。”
朔逸同给了唐岁初一个肘击,“小孩子不要学着画饼。”
唐岁初“哦”了一声。
萧慕北弯弯眉眼,轻轻笑出了声。也不知道他是信了几分,反正是答了一声“好”。
互道了保重以后,萧慕北走向麦田更深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朔逸同把手放在嘴边,喊道:“注意安全!”
唐岁初只是挥了挥手。
萧慕北接着走了,没有再回头。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很高的麦穗里,高挑身影变得模糊,那抹粉色的衣袂就这样消失了。
唐岁初忽然有那么一瞬间有了一种隐约的预感,好像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正在一点点走向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总之就是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哎哟喂!”朔逸同喊了一声。
唐岁初在萧慕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之前,跑了过去,轻轻从后面拥住了他。因为跑的太快,麦穗刮得他有些疼。
萧慕北明显愣了一下,身形一颤,在感受到那不属于他的温热的体温时,瞬间停住了脚步。他转头,垂着眸子瞥唐岁初,轻轻地抚摸唐岁初手上的红痕,温柔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萧慕北开玩笑道:“你这样,我就不走了?”
当然不行。这次已经很危险了,不能让别人发现他回来了。
沙沙。
萧慕北道:“那你……”他想了想,没有说下去,只道:“放心吧,阿初。”
唐岁初轻轻松开了他,望着他的眼睛,看出了他的认真,点点头道:“好。”
萧慕北眨了眨眼睛,笑道:“可以向阿初讨要一件东西吗?”
唐岁初没有犹豫,“或许现下没有,但以后一定有,不是画饼。”
下一刻,萧慕北俯下身,手轻轻抬起唐岁初的下巴。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有些变成了风,有些交错进麦田里。
沙沙沙。
那是个很轻很凉的吻,还没等唐岁初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
萧慕北没有再回头,但他的耳朵红了。
……
约摸在一日前,执法队忽然发现了一只没有送出去的纸鸟,里面写了些剑门机密,还有白雍之死。
刘茂面对这些线索百口莫辩,本就没有多善言辞的他沉默下来,随后居然就承认了。
执法队把他押进了剑狱,直到那时候都没有多少人相信他是魔教细作。没有人敢对他动刑,还是后来大长老单独见了他一面以后,面色阴沉地吩咐用的刑。
执法队的弟子们很迟疑,最后是曹知慎亲手来审。
刘茂什么也没有说。他没有说出任何魔教的情报,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甚至等到皮开肉绽,血肉淋淋的时候,他居然笑了。他大笑了起来。
那尖锐的笑声把他从亲和的八长老的影子里强行拽了出来。森然刺耳之余,居然很痛快。他好像终于做了一回自己。
萧慕北走的那天,刘茂被大长老用寒铁做的钉子穿过骨头,钉在了毁誉柱的最上方。暗红色的血渍填满了碑文。那些伤口很快溃烂、发臭,吸引了小虫子。人却没有死。他还要活许久。
毁誉柱是剑门最高的建筑。只要在剑门就能看见毁誉柱。
唐岁初忘不掉萧慕北看向毁誉柱的眼睛。尽管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唐岁初说不出话,只能以不安全为由,让萧慕北早些离去。
萧慕北离去的第七天。刘茂快要死了,他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怖,脸色灰白,看着已没了生气。他直到这时,也什么也没有说。
人们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现在的议论纷纷,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讨论。身份的转变,让他从备受敬爱变成人人唾弃。
闻折柳给他的不只是丹药。而是在告诉他,必要时他可以被舍弃。
而一颗丹药居然真的就这样要了他的命。远在魔教,一道并不强硬的命令……居然,就真的要了他的命。
唐岁初的心情很复杂。
传递剑门情报、刺杀鹤淮绪、杀朱寻奇嫁祸萧慕北这些事的背后都有刘茂的影子。甚至他的假身份,那个被魔教屠杀的村子也是谋划的一环,是真的。他该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可除夕夜里笑着给压胜钱的人是他,平日里别人说什么都很捧场、和善慈爱是他,这些都是他。
他真的就这样死了。
这一天晚上,朔逸同坐在郭常的剑上,二人飞到了南峰上空,与毁誉柱齐平的高度。
朔逸同熟练地把二胡扛在肩上,郭常吹起了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