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下午照常去了藏书阁。但他看着看着,忽然心跳加快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不好的征兆一般。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看什么都一目十行。他看了两个时辰,想着傍晚要随执法队巡逻,索性放下书提前离开了。
他走出藏书阁,又瞧见朔逸同立的那个鸡翅膀红筒,扎眼极了。
那封信已经许久没有回复了,上一次还是萧慕北出事前。信那头的人除了第一次,后面都瞧不出不如意。但愿那人心里不好的想法都放下了吧。
这是一个平常而奇怪的一天。
唐岁初走到戒律堂门口。今日他来的最早,他本该等在那里,又觉得实在太早,就走了进去。
曹知慎正如往常一般伏在案前查阅卷宗,见他来,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点点头,一面继续做着他的事,一面道:“膳食阁的事我听说了,我会处理的。”
是这件事吗?
不是的,这顶多算一件无伤大雅的倒霉事,与他想的不好的征兆相去甚远。
唐岁初心不在焉地道:“行。”
曹知慎抬眸看向他,语气没什么波动,说话的内容却很体贴,“他的事,你也不要太忧心。若这件事不是他做的,我们会还他一个公道。”
会是萧慕北的事吗?
似乎也不是。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到荒漠了。他是魔教费尽心思求来的,那些人就算再疯,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唐岁初忽然道:“曹师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曹知慎“嗯”了一声,不甚在意地低下头。他一贯光明磊落,在他看来,只要能开口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唐岁初顿了顿,他其实有所猜测。但他有些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总感觉问出来以后,很多事都会变得不同。而现在他还可以沉浸在自欺欺人的泡影中,对过去的许多事熟视无睹。
只要他不问,一切就都与他无关。
但他还是问了。
“你为什么讨厌徐心澄?”唐岁初察觉出自己声音的颤抖,那种平静就像被一根蛛丝悬住,或是像惊涛骇浪中一艘岌岌可危的小舟。
曹知慎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他分得清是非黑白。就算是萧慕北现如今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剑门叛徒,他也对朱寻奇一案查的竭心尽力,尽管这并不能改变什么。这是装不出来的。
曹知慎第一次停下了笔。他皱了皱眉,反问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唐岁初心跳得很重,像槌敲在钟鼓上。他没有开口,同时觉察出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沉默片刻,曹知慎叹了口气,“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你或许该知道这些。”
“师父有很多弟子,他排第五。”曹知慎道,“师父一向是个严厉刻板的人,只待他不同。徐心澄只需要给师父端端茶、倒倒水,就可以夺走其他人努力很久得到的机会。我并不厌恶他,我只是替旁人觉得不公。或许那就是他的活法,我却不能苟同。”
不是的。
唐岁初心跳停了一息,窒息感蓦然涌了上来。恍惚之间,他居然还没有忘记说一声“多谢”。
不是的,徐心澄不是一个贪图名利的人。事实上他总是表现得很洒脱,好像对许多事都不在乎。让他去挣去抢,他做不来的。
为什么他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他的师父并不是真正喜欢他,只是刻意在外人面前营造出那个模样。
白池有个弟弟,白雍。膳食阁那个厨子叫郭常,他非常不满白雍当上了十一长老。他说白雍这种资质愚钝之人,全凭有个好哥哥才能结丹。
徐心澄与唐岁初见的最后一面在藏书阁。那天他迟到了。他这样爱财的人怎么会迟到。偏生他还岔开了话题。唐岁初那天就察觉到了,只是出于礼貌没有继续打探。
如果……如果,白雍吃的不是一般的丹药呢……
如果白池真的是刻意这样做的呢?
徐心澄知道唐岁初爱吃的点心。他似乎前几日很急,明明离神灯节还有很久,不用那么早扎好花灯。
如果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命。
如果……那封信,从一开始就是他写的。
唐岁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他想,不能直接去白雍的冬园,那样会打草惊蛇的。
对了。
唐岁初极速运起轻功,周围的树和人都被他甩在身后,变成一段看不清的残影。铁腥味在他的喉咙里炸开,他只是一直在向前跑。
落日疲惫地挂在山头,即将沉入人所不知的地方。
……
演武场。
何令辰等到夕阳消失的最后一刻,收拾好东西朝外走去。
刚走出一步,他便看见那面色苍白的少年。
何令辰愣了愣神,却松了口气。
唐岁初望着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何令辰却朝他笑了笑,把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塞到他手里,“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夕阳的余晖在他的身后,把那个笑容称得像烈火一样。
一紧张连话都说不清的少年,此刻却笑得那么勇敢,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那是冬园的弟子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