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点点头道:“多谢师姐。师姐在找什么书?我来帮忙吧。”
陈轻棠落落大方地应下,向唐岁初描述起书名和封皮的模样。还没有说完,徐心澄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陈轻棠欣喜地接过,“正是这本,多谢师弟。师弟总能找到我需要的书呢。”
徐心澄抱拳道:“碰巧罢了,不必言谢。”
陈轻棠道:“敢问师弟是哪位长老门下弟子?师弟帮我许多次,我实在惭愧。”
徐心澄手乱七八糟地动了起来,唐岁初瞧见他脸都要红成了猪肝色,开口却是:“不足挂齿……”
唐岁初看不下去,对陈轻棠道:“他就是徐心澄师兄。”
徐心澄吓得简直就要昏过去了。陈轻棠见他这模样,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唐岁初瞥了徐心澄一眼,大致意思是,瞧你这怂样。
陈轻棠与二人又聊了两句,便回到了木架尽头的座位上。目送她远去,徐心澄给了唐岁初一个肘击,脸上还挂着傻笑。
唐岁初把点心包塞给他,见他高兴,心情也好了些,“一开始怎么没见你?”
徐心澄打开纸包,惊叹道:“这个我知道,不便宜。头马头,你居然这么大方,是不是被夺舍了?”
唐岁初道:“这可不能乱说,现在可是特殊时期。”
徐心澄道:“哎哟喂,你是不是想你师兄了?还是小孩子嘛。不过倒也是,你虽然抠门,但是不像狼心狗肺的人。嘶……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唐岁初没有接他的茬,忽然正色道:“你觉得这件事……”
徐心澄摇了摇头,“他是不是剑门细作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小喽啰。但我觉得他不是坏人,别想那么多嘛!”
……
没过多久,唐岁初就收到了萧慕北的第二封信。他猜测这两封信是他确认自己安全以后同时寄出的。
“阿初,你身体好一些了吗?我到了他们驿站,这里离荒漠已经很近了。魔教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萧慕北写这封信时,陆予熹正瘫在凉席上,以一种像晒干的鱼一样的姿势宣布道:“我们在这多待几天。”
萧慕北侧头看向他。
陆予熹的声音继续从被子里朦胧地传出:“这是我们地盘,先享受享受,进了荒漠可没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了。”
忽然,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陆予熹还是没有抬头,只道:“小姑奶奶来了。”
来人是个小姑娘,约摸十三四岁的模样,生的很稚嫩,穿着却很利落。她瞥了一眼萧慕北,又瞪着陆予熹道:“来了也不说一声,客人还在这里呢。”
“客人?”陆予熹冷笑道,“哪有客人?乐姑娘,求求您赶紧给我们上菜吧,要饿死了。你可不知道我们一路上都经历了什么。”
小姑娘表情有些无奈,她向萧慕北行了个周全的礼,“萧少侠见笑了,他一向是这样,一路上多有怠慢,还请少侠莫要怪罪他。我名闻九乐,少侠唤我乐姑娘就好。”
萧慕北还礼道:“无妨,多谢姑娘。”这位闻姑娘看着年纪小,举止却大方,有些不同于年纪的成熟。
比如她看着萧慕北的目光中是有好奇的,但是却没有打量他,只是在说话的时候看向他,就把目光收回。
闻九乐赞道:“少侠可真是一表人才。我们那边的人一直都很期待见到少侠,若是他们有失礼之处……”
陆予熹可算坐了起来,打断道:“他不会生气的,我帮你们试过了。”
很快,几碟菜和酒被人端了进来。来人都尊敬地唤闻九乐一声“乐姑娘”。看样子,她是掌柜一类的角色。这样小的年纪,真稀奇。
闻九乐解释道:“我是闻老大的义女,不对……外面的人应该叫他魔教教主。”难怪她姓闻,这任魔教教主名叫闻折柳,虽然听闻过他出荒漠,也足够叫人忌惮了。
但魔教只是任人唯亲吗?
闻九乐似是猜到萧慕北的想法,毫不避讳地道:“是义父给了我新生。至于其他,不是不能说,只是故事太长,少侠一路奔波,先吃饭吧。”说罢,她又为二人斟酒。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流露出旁的情绪,语气很真诚。
陆予熹不与她客气,喝酒如饮水,一口气便喝完一杯,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萧慕北看向他,眨了眨眼睛,认真地问道:“病患也能饮酒吗?”
陆予熹笑嘻嘻地道:“阿洋,包治百病的。”
萧慕北听他的称呼,难得皱了皱眉。
闻九乐看得清楚,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介绍了一下这酒,“他胡说的。不过少侠可以尝尝看,这酒叫千山烬,我们这的人都爱喝,应当是与外面的酒不同的。”
萧慕北点点头,抿了一口。好烈的酒,又辣又涩,像是一团火从舌尖烧到了喉咙。过了一会,舌根才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回甘。
这不是侠士交心的酒,也不是北人暖身的酒。
杀气腾腾,苦多乐少。
陆予熹三杯下肚,眼神就飘忽起来,他道:“我现在高兴,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这倒是个好机会。陆予熹在剑门可是一句关于魔教的话都没有说过。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闻九乐没有拦他,“义父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少侠想问什么就问吧。既然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义父是信你的。”
萧慕北与她对视,却没有直接开口,他斟酌了一阵,场面一度沉默下来。
随后他问出了一个剑门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这是一个很俗的问题。
“魔教细作是谁?”萧慕北道。
陆予熹却大声笑了起来,好像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反问道:“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问出来的?你还以为你是剑门第一天之骄子吗?”
萧慕北摇了摇头,没有受他嘲笑地影响,认真地道:“不论在剑门还是魔教,我首先是我自己。我替他顶了罪,不应该知道他是谁吗?”
陆予熹道:“知道了以后呢?你觉得你这样是他造成的,所以你恨他?”
萧慕北道:“我会告诉师父和阿初,他们找到那个人,就会少受一些非议。”
陆予熹道:“你还真是个……”他话没有说话就打了个酒嗝。
闻九乐适时掐断了他的后话,接道:“抱歉,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没有人见过他。”她颦眉,认真想了想,“他是义父的师弟,很早就离开了荒漠,应该也不是魔修。说是在外面长大的也不为过——还有别的问题吗?”
萧慕北看了一眼陆予熹,“他……”
闻九乐见怪不怪,“喝醉了,晕倒了。”
萧慕北又喝了一口酒。
他有一个疑问,关于这位乐姑娘和远在剑门的魔教细作。他们的身份是秘密,从小又在正常的世界里长大,在外面的时光多过荒漠,魔教依仗他们远多过他们依仗魔教。
在这样的前提下,似乎忠诚是很难得。从小长大的兄弟尚有刀剑相向的一天,他们如何能做到彼此信任、毫无芥蒂。
只是因为魔教教主的一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闻九乐的杯子里是茶。她在萧慕北看向那里的时候,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在我们那里,只有做了大人以后才能喝酒,是义父说的。但到头来没有几人遵守。陆哥哥十四岁就开始喝酒了。”
萧慕北没有说话,垂下眸子。这不是玩笑。一路上萧慕北见过三次陆予熹“发疯”。那时候他的眼睛黑得像深潭,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谁都是血海深仇之敌。
闻九乐笑着,眼睛里却有淡淡的伤感,“我时常觉得无能为力。对我们来说,呆在外面的人,比留在荒漠的人幸福得多。义父什么都知道,却也不能免俗。他们难受的时候,我多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但看见他们那时候的眼睛,亲近之人变得可悲又可怖,我又不可遏制地想到……”
萧慕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闻九乐深吸一口气,“我多说了,少侠不要放在心上。只是这些人很难见到一个信得过的外人,又不能同义父和兄弟姊妹们说。”
萧慕北诚恳地说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陆予熹说了几句听不清的梦话。
萧慕北忽然想起了云闲别苑石桌前的光阴。
师父在给他和师弟夹菜。师弟从不推脱。
师父抱怨的时候,师弟都不会同情。师弟问什么问题,师父也会开玩笑,不认真答。那时候,吃饭的时候好像永远都不会安静。
等他们吵过一阵,他就得顺着安慰起师父,照顾起师弟。
风会把炊烟吹向梨林外的黄昏里。
一顿饭的最后,师弟会偷偷瞥他一眼,然后快速地低下头。
萧慕北便顺其自然地叠好碗筷。
……
萧慕北在朦胧的酒意里忽然有了一点离别的实感。
原本走出千万里路,都觉得自己并没有走远。可是青山就那么大,云闲别苑就那么大。
黄昏也可以那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