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和十三年,冬。
萧洋被摇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的面孔,他脸上满是担忧,眼中的情绪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却没有开口的意思。因为他是个哑巴。
萧洋对他笑了笑,虚弱地“嗯”了一声。意思是自己还活着,没关系。
这是他们来山上的第一个月。今日山上很安静,许是下了雪,连飞鸟的声音也听不见。
第一日的时候山上还很吵,有连绵不绝、起此彼伏的哭声。许是那批少年里面有人生了病,那病当晚就在人群中陆陆续续地传开。瘟疫是这场饥荒里很常见的东西。
外面的人送来了汤水。碗里浮着不知名字的白色小块,像是把不能化开的东西强行煮进水里。是药吗?明明是很淡没什么味道的汤水,吃了竟真的不觉得饿了。
但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因为好多人还是喊着饿,或者饿死了或者病死了。然后第二日那些人就消失了,就好像不曾存在过。
很快又有一批人被送了进来,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呆不久。紧接着又是一个循环。萧洋还没来得及记住那些面孔,他们就不见了,只剩下自己和眼前的少年。
他们不是没想过出去。只是这里就像是被老天画了个与世隔绝的圈,对外面的世界看得着却摸不着,用什么办法都捅不破那层看不见的障壁。
萧洋的身子在日益虚弱,他觉得自己病了,似乎是之前旁人得的那种病。他烧得厉害,因为之前得病的人都死了,所以他猜测自己约摸也要死了。
少年比划了一下,萧洋没看懂,摇了摇头。
少年便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笔。好像是个房子。哦,他的意思是回家。
萧洋点点头,“谢谢你,姚哥哥。”
少年的名字叫姚冬州,虽然以前平日里碰面不多,但萧洋认得他是南口街萧家隔壁的姚家的大哥。他年岁比萧洋大许多,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要活,他家没有大人,他就是家中唯一的支柱,他是为了他们才来这里的。
姚冬州画的虽然简单,结合手势,猜到意思是很容易的。
病中,萧洋朦朦胧胧的意识像被强行分作了两半,一半苟延残喘地蜷缩在这具虚弱的□□里,另一半飘回过去,飘回南口街离河不远的那个家里,似乎又有了一点希冀。这一次,或许他们会记得我了吧,他想。
“那什么是爱呢?”萧洋忽然问他。
姚冬州想了想,在地上的房子里画了两个小人,在自己和房子中间画了一条线。然后他顿了顿,又在自己和萧洋中间画了一条线。
那是牵挂,也是爱。
所以他的意思大概是,他不希望萧洋死。
不知怎的,过了几天萧洋居然真的没有死,就那样熬了过去。
……
待到山上能活下来的人变多,从某一天起,送来的汤水变成了有些粘稠的黑色,那几块白色碎末变得更加明显,就零星地嵌在黑色的汤水里。姚冬州在地上画了几颗星星,笑着,好像在把这怪异的汤汁比作星空。
可事实上它不可能是星空。因为没有人喝了这样美好的东西皮肤会渐渐发红,然后溃烂。本来这里活下来的人都趋于安静,那天夜里却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和呜咽声。
有几个带着白色面具的人走进了结界里,他们手里拿着刀。刀锋轻易地剖开了那些溃烂的皮肤。
萧洋安静地望着那人露出的眼睛。
那人原本冷漠若兽类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笑意,“为什么不喊?”
萧洋虚弱道:“为什么要喊。”
于是面具青年一边用手中之刀顺着萧洋的经脉划出一道,一边说道:“你还真是个怪物。”那语气却不是嫌恶,也不是恐惧,而是赞许,“我很看好你。”
萧洋疼得一阵冷汗,指甲嵌入手心,又平添几道血痕。他一双乌黑的眸子却依旧目不转睛地观察这青年。
青年又笑了,眼中闪过一抹癫狂,“你想杀了我吗?那就努力活下去吧。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
那居然也是爱。
那一夜,也不是没有人反抗。反抗的人没有被杀掉,他们被卸掉了手臂。他们的伤好得很快,过程却很疼。后面一天的汤汁里被下了哑药,所以没有人叫得出声了。
那些带了白色面具人也在山中定居下来。他们居然也吃喝,也是人。
萧洋渐渐记住了山上他所能知道的其他人的名字。其实这也多亏了姚冬州。年岁比他们长的姚冬州本身就很容易成为他们的依靠,更何况他温柔乐观,一直笑着鼓励他们活下去。他教他们手语,这样不能说话也可以交流,教他们苦中作乐,总有一天能回家。
有个扎辫子的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叫花二,她介绍自己时学着姚冬州画了一朵小花,二不是名字的意思,她说自己没有名字。她是南方人,家中贫寒,不卖掉她家里就揭不开锅了。有个生的秀气腼腆的男孩叫周晴,他家是在父亲那一辈落魄的,但还存了些文墨书卷,所以他识字,只是看旁人都画,他也画了个太阳。
轮到萧洋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画了一只羊。奈何他没有见过活羊羔,画得也不像。
有人猜是狗,也有人看见了角就猜是牛。
姚冬州凑了过来。他是画得最好的一个,萧洋以为他是看不过去来改得像一点的。谁知道这人坏笑着在这四不像的动物背后填了个蚌壳,又胡乱画了两笔,让那动物显得威风凛凛。
花二就猜是珍珠。蚌里的可不就是珍珠。总不能是牲畜吧。
周晴犹豫了一下,写了个洋字。但是除了姚冬州没有人看得懂。
大家都笑了起来,但是又不敢笑得太厉害,伤口会裂开的。
山上的孩子们来自天南地北。所有人都拣些快乐的故事讲,有一些明显是假的。比如王平安就喜欢吹牛,他用来吹牛的风可以放一百架风筝。假归假,却讲的很动人,如梦似幻的。
轮到萧洋讲故事的那一天前,他想了许久,最后也没有想到。于是他便折了片叶子给众人吹了首叶子曲。
那是首抚儿歌,舒缓、悠扬,又带了点天真的温柔。有一次,弟弟哭闹,他吹给弟弟听,弟弟笑了,然后母亲也眉头舒展,对着他难得地笑了一笑。
有人听哭了。他们是想家了。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伤口很疼,但是居然也渐渐习惯了。
……
有一天花二找到萧洋。那是一个傍晚,因为大多不好的事都发生在晚上,所以这时候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地沉默。所以那天大概是个例外。
花二比划着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出去了你想做什么呢?”
萧洋觉得疑惑,他认为这种问题该去问姚冬州,不该来问他。这样特殊的时间,这种问题,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一件特别的事要发生了。
萧洋也比划道:“你做了那件事以后,你会高兴吗?”
花二听了却笑了起来,她发不出好听的笑声,发不出声音的喉咙里只能挤出干瘪怪异的声音,像一只山野里的怪鸟。
“我只是有些害怕。但和你说是对的,你不会阻止我的,对吧?”
萧洋点点头,“如果你高兴,就去做吧。”
……
那晚花二的笑声回荡在山里,她用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杀掉了一个戴白色面具的怪人。
她在那一个瞬间爆发出很强的气势,山风也为之战栗,而下一刻她的身体却像被抽干一样地枯萎了。
萧洋忽然觉得,二固然不是她的名,然而花也并非全然是姓的意思。她真像一朵用生命盛放的花,艳丽得逼人。
奇怪的是,其余戴着面具的人并没有为同伴的死感到悲伤或者愤怒,分明前一天他们还在像朋友一样地说笑。那些人,似乎……很高兴。
“我们是对的……我们就要成功了……”萧洋听见有人喃喃道。
他在想花二的死,也在想那些人的喜悦,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眼前人的刀就刺进了他的肺腑。
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那刀很快,拖起鲜艳的尾巴,就像泄愤一样。那人眼中却没有愤怒。
好痛好痛,呼吸不上来了。好多血啊,为什么啊……
“再多恨一些吧,你一定要活下去,求求你了,一定要活下去。”面具青年一边又刺下一刀,那是取人性命的一刀,他却又在一边哀求着萧洋的平安,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
好可悲。所有人都好可悲。
好多血。明明之前的几个月里,这些人都没有这样做。
萧洋在某一个时刻起,忽而觉得身体变得麻木,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炫目的红,一切的光景、面目可憎的人们都变得模糊起来。他忽而感觉到一阵温和舒服的风,似乎要引他脱离苦海,得见天光。
……
据说人在死前都会沉溺在记忆之海,想起自己想见的人。于是他期待起来,但是没有。
萧洋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心口长出了一棵树,那棵树以他的经脉为根,鲜血为生,缓慢地变得枝繁叶茂。它的枝丫向四周舒展,叶片像吸足了水分,青翠欲滴。
然后他听见了很多声音,鸟叫虫鸣、水声、衣袂被风吹动,还有人的声音。
“我哪点不如兄长,凭什么要走的人是我!”清脆的女孩子的声音。她在愤怒。
“父亲,我努力过了,我真的努力过了,可是还是不行,您能不能不要放弃我,求求您……”少年的声音。他很难过,似乎还有恐惧。
“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这一切!我不跟他走!”
“好累,我真的好累……”
似乎都是些孩子的声音。萧洋记得其中几个,但那些声音的主人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话了。强烈的悲欢像沸腾的水,翻滚着、叫嚣着,而那水对于萧洋而言,像是被一张布兜住了。世上不该有没有缝隙的布,但那些水确实一滴也没有渗进来。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或者说他从那些声音里得到了一个结论。
如果他们真正被爱,或许是不会来到这里的。
于是萧洋隔着那块看不见的布问道:“所以如果能出去,你会做什么呢?”
少女的声音带着憧憬和笑意回答道:“我会死。”
……
萧洋醒过来时,周遭很安静。他看向身边,那个带着白色面具的人已经没了呼吸。一根树枝模样的东西穿透了他的身体。
萧洋看了他片刻,抬手缓慢地摘掉了那人的面具。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青年的面孔,看得出哪怕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他也把自己收拾得仅仅有条。他理应是个热爱生活也爱惜自己的人。分明是在刚刚经历了死亡,青年脸上却还带着幸福笑容,不知道他临死前看见了什么。
周围的人几乎都是这样。
直到他站起身,望见尸海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