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曲月城唐家庄灯火通明。
红檀木的圆桌上摆了节日才有的丰盛佳肴、珠帘香风,却没有宴请宾客,只有住在此处的一家人。
唐炔笑嘻嘻地朝唐岁初招手,他穿了一身夫人嫌土的珠光宝气的衣裳。阮燕织敲了一下他翘起的二郎腿,眼神示意唐岁初赶紧进来。
小蝶眨眨眼睛,取笑道:“去哪摔了一跤摔成傻子啦?”
门房大爷咽了口口水,眼睛都落盘子里了。
唐岁初扶着门框,缓慢地走进了热闹里。
阮燕织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神很温和,“长高了些,你瞧是不是?”
唐炔连忙点头应和:“夫人说的是。”
唐岁初安静地望着母亲。她眉眼弯弯,画了艳色的口脂,一点也没有变。只是这次,他认得出这颜色了。阮燕织眼波动了动,问道:“现在还怕黑吗?”
唐岁初很小的时候看了鬼怪话本,夜深了也不敢熄灯,总觉得会有小鬼找上门。唐炔听了哈哈大笑:“你不就是唐小鬼吗?还怕自己的同类?”
阮燕织嫌他说话不吉利,用处还不大,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办法。
只是夜深时,唐岁初睡着了,她再悄悄进来,熄了灯火。
唐岁初后头长大些便敢熄灯了,却还是怕的。他怕在孤独地困在闭塞而幽暗的空间里,黑暗里总会蹦出噬人的大火。
“不怕了。”唐岁初却道。
阮燕织摇了摇头,笑道:“小谎话精。”
唐岁初声音颤了颤,垂下眸子,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
阮燕织叮嘱道:“一个人出门在外,得自己注意些。饭要好好吃,衣裳得自己添,别成天想着别人还能替你做。别还是像原来那般懒。”
“嗯……”唐岁初应下。
阮燕织望着他,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玉露似的。唐岁初轻轻握住她的手,听她道:“那时候你还好小,处处和我作对,我气自己生了个冤家……没想到忽然间就长这么大了。”
小蝶俏皮地笑道:“小公子变成大公子啦!”
门房大爷摸着胡须慈祥地看向他:“小公子天庭饱满,本就是顶顶有福的人,以后也定会万事顺遂,不负此生。”
唐炔是最后一个说话的。他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唐岁初的肩膀,笑眯眯地道:“路还长着,还没到留你吃饭的时候。”
唐炔不论何时都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得意道:“多跟你爹学学。”
“回去吧……”
独自前行的人是不能总朝后瞧的,世上多歧路,脚下多石子。但牵挂还在,那点温柔的挂念比神佛的保佑管用。世事无常,但总有一点东西是不变的。
……
“哎,忍忍啊,别动。”
唐岁初眼睛睁开一点,还没来得及辨别自己身在何处,就瞧见一个上身赤裸的背影,惊的他立刻合上了眼。
他闻到浓郁的药香,被褥里也尽是很清苦的味道。他又想起那个声音,很熟悉,这不就是灵药轩的奶奶?那还真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旁人在灵药轩上药简直太正常了。
“鸢婆婆,他……还有多久醒来?”那人好像完全没感觉到疼,声音温和而平静。竟是萧慕北。
“就是这两日的事吧。”鸢婆婆声音沙哑中带着点责怪,“年轻人,多想想自个儿吧。这些新伤不会留疤,但是其他已经留疤的就没法子了。”
旧伤?唐岁初脑中自然寻出方才那个背影。那是个矫健、挺拔的背影,只是上面似乎有许多道繁复的伤痕。最长的一道甚至从颈侧蔓延到腰上,大有一种要把经脉剖开的感觉。那是一道陈旧的伤口。而旧伤上还有新伤,交错着,叫人心惊。
祛疤的药很多。连鸢婆婆都没有法子的疤,大概是真的很严重,而且留了很久了吧。那或许和他的过去有关。
也难怪他不论什么时候都穿得严实。
萧慕北安静地应了一声,“还请婆婆不要外传。”
鸢婆婆道:“放心吧。”
唐岁初听见布料摩挲的声音,应该是上完药了。但萧慕北似乎没有立刻走的意思,反倒是朝这边走了两步,到了他跟前。
唐岁初察觉到一道视线朝他望过来,那呼吸声近乎要撞到他脸上,那人的目光驻留了许久。他觉得有些做贼心虚,躺得和棺材板一般笔直。
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萧慕北是这样看他的。
好在鸢婆婆轻轻拍了拍萧慕北的肩,“这里有我,他醒的时候再来吧。”
萧慕北点点头,“好。”
终于走了。
唐岁初放松一点,准备再过一会睁开眼睛,却听鸢婆婆道:“醒了就喝点水,可别再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