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爹娘不待见,家里穷,种地为生。”她声音低下去,“有一伯父待我最好,他去世后,爹娘前些年要把我嫁给邻村一个六十岁的县爷做续弦。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
霍老爷沉默了一瞬。
霍夫人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
“这些年就一个人?”霍老爷问。
“是。”叶存溪点头,“东家借住几日,西家帮工几天,糊口罢了。”
他没再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叶存溪低着头,盯着茶水里浮着的茶叶。
霍老爷又开口:“那你怎么认识义璋的?”
“霍大人在江南休沐时认识的。”叶存溪说,“他的马车不小心撞了我,见我可怜,就带我回来了。”
她没提在张家发生的那些事情。霍义璋那闷性子,想必也不会跟家里细说这些。
霍父把茶盏搁下,看了她一眼。
“义璋这孩子,从小便有些古板无趣,不会说话,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说,“他既带你回来,自是把你当要紧的人待。”
叶存溪垂着眼帘没接话。
“相信小溪姑娘是聪明人。”霍老爷语气淡淡道,“有些事不用我多说。义璋有职务在身,身上担着职责。你既是客,有些分寸心里有数就好。”
这话听着像提醒,又像敲打。叶存溪不知道霍老爷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出于父亲的谨慎随口一说。
霍夫人瞪了丈夫一眼:“孩子刚来,你说这些做什么?”
霍父端起茶盏,没再接话。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饭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轻碰的声响。霍义妗偷偷看了叶存溪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叶存溪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这回不烫了,只是茶有点苦。比齐州山药还苦。
“姨母家住何处?”霍老爷问。
“还在寻。”
霍老爷点了点头:“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多谢霍老爷。”
茶凉了一些。叶存溪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叶盼山和叶云川,三个人蹲在山坡上啃烧饼的日子。
师父咬一口饼,边嚼边笑着说:“丫头以后要嫁人,得找个能陪你蹲着啃烧饼的。”
叶云川在旁边看着她,轻笑道:“我呀,我就可以一直陪师妹啃烧饼。”
叶存溪白了两人一眼:“我才不要吃一辈子烧饼,我要吃大鱼大肉!”
叶盼山吃完烧饼就随着草地躺下,胡子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饼渣:“哎,那我和云川得努力干活让丫头吃大鱼大肉咯。”
那时候没有规矩,没有公筷,没有人问她“家中还有什么人”。
可这里不是她的山头。
大鱼大肉吃上了,滋味为什么不如烤焦的烧饼呢?
丫鬟上来收走茶盏。霍老爷起身离席,霍夫人也跟着站起来。
“我去厨下看看晚上的菜。”霍夫人对叶存溪笑笑,“你歇着,有事吩咐丫鬟便是。”
叶存溪点头应了。
饭厅里剩下三人。霍义妗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李文瑞偏头问霍义妗。
“嗯,回房歪一会儿。”霍义妗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叶存溪一眼,“那个面人我收好了啊。”
语毕,义妗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李文瑞也跟着站起来:“小溪姑娘不去歇歇?”
“不困。”叶存溪摇头道,“那个......李公子。”
李文瑞疑惑回头看向她,叶存溪试探地问:“你是要去给霍大人送饭吗?”
“对,义璋晌午不回来,厨房那边备了食盒,我得给他送过去。小溪姑娘有事?”
叶存溪站起来:“我也去,可以吗?”
李文瑞愣了一下:“你去?”
“嗯。”叶存溪说,“上午出去逛,还没谢过......之前帮忙的事。”
她故意将这话说得含糊。李文瑞看了她两眼,忽然笑起来,笑容揶揄里带着点了然的意味。
“行啊,那一起。”他往外走,“我去厨下拿食盒,你在大门那边等我。”
她穿过回廊往外走,经过花园时脚步慢了半拍。几株菊花开了,黄的白的,在午后阳光里懒洋洋地垂着头。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大门边等了一会儿,李文瑞拎着食盒小跑过来。
“走吧。”
两人出了府,往东走了两条街。街上人不多,铺子开着门,伙计靠在柜台边打盹。文瑞走在前面,食盒在手里一晃一晃,叶存溪在他身后跟着。
“巡风台在城东。”他边走边说,“义璋这会儿应该在看卷宗,他那人闲不住。”
拐过一条街,眼前出现一座灰砖建筑,门脸不大,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差役。匾额上三个字:巡风台。
李文瑞走过去,差役认得他,两人点头示意,差役让开道放行。
“霍大人在里面?”
“在后院。”差役看了叶存溪一眼,眼神狐疑,“这位是?”
“府上的客人。”李文瑞解释道,“跟义璋认识的。”
差役没再问,放两人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正午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李文瑞领着叶存溪穿过前厅,往后院走着,就看见霍义璋站在廊下。
他背对着他们,手里捏着几张纸,正跟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说话。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一边听一边点头。
霍义璋说着话,忽然顿住,侧过头来,他看见了叶存溪。
叶存溪站在门下,没往前走。李文瑞举起食盒晃了晃,大声说:“义璋,你的小溪姑娘给你送饭来了!”